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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第1页）

小苗的遗体火化那天，李国强还是没有回来。

他打了钱过来，两千块，让村里人帮忙办后事。刘婆婆拿着那两千块，在镇上买了棺材、买了纸钱、买了香，又买了一个新书包——粉红色的，和小苗背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小苗的旧书包烧了，连同那颗从深圳带回来的白色小石子。

那颗石子她没舍得烧，放进了新书包里。

“等她爸回来，给他。”她对帮忙的村民说。

村民接过书包，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敢看老人的眼睛。

林清没有去火化现场。苏棠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

“骨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她说，“刘婆婆抱着盒子，坐在灵堂里，一动不动。从早上坐到下午，水都不肯喝一口。后来村长来了，说该下葬了，她才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差一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她，她把盒子抱得更紧了，紧得指节发白。她抱着盒子走到坟地，亲手把盒子放进去，然后用铁锹铲了第一铲土。铲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坑里的盒子，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家，没回头。”

苏棠说完，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瓶。很旧，瓶身上有裂痕，用透明胶带缠着。里面塞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模糊。

“这是在河边捡到的。”苏棠说，“应该是小苗扔进河里的那个。瓶子碎了，但有人把碎玻璃拼起来粘好了，纸条还在里面。我觉得应该留个念想。”

林清接过玻璃瓶，对着光看。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爬行的蛇。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擦掉重写，纸面被橡皮擦得薄薄的，快要破了。

“爸爸妈妈，我会游泳了，你们回来看我好不好？”

没有标点。最后一个“好”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孩子伸出手臂，想去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

林清把玻璃瓶放进储物柜，和陈广福的账簿、张扬的笔记、苏念的日记、王德胜的报告放在一起。第六把锁。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柜子。

“林医生，你信不信有天堂？”

林清锁好柜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有，小苗是不是已经见到她爸爸妈妈了？”

林清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路面上，像一条一条的小河。每一条小河都流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流向工厂，有的流向出租屋，有的流向老家的堂屋门口，有的流向一个七岁女孩再也游不到的彼岸。

他想起小苗最后的那句话：“叔叔，你说，我爸爸知道我学会游泳了吗？”

他说知道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死者说谎。

李小苗的案子以“意外溺亡”结案。李国强在下个月月初终于回来了，跪在女儿的新坟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村民看到坟前多了一颗白色的小石子，圆圆的，和烧掉的那颗一模一样。没人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刘婆婆后来每天傍晚都会去河边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着河水往南流。河水很慢，很安静，像一条不知道疲惫的传送带，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清的储物柜里，多了一个玻璃瓶。瓶身有裂痕，用透明胶带缠着。里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越来越模糊，但最后那句话，他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