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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第1页）

林清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个护工。

她姓吴，叫吴秀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胖，脸上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工服，胸前别着一个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她比现在瘦，头发也比现在黑。

林清在一个空的医生办公室里约她谈话。苏棠坐在旁边，录音笔放在桌上，红点一闪一闪的。吴秀兰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嘴角歪了一下。

“这个不用录吧？我又没犯法。”

“常规记录。”林清说，“吴阿姨，赵志强的事，你了解多少？”

“赵志强。”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个已经不那么重要的人。“他在这住了好几年了，比我来的时间还长。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一直住着。人不太说话，自己跟自己玩，有时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惹事，不打人，比其他人好管多了。”

“那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吴秀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像电视换台，一秒钟就过去了。

“伤？他是有伤，自己磕的碰的。精神病人嘛，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自己摔了，有时候跟别人打架，我们也不能二十四小时看着。”

“他的肋骨骨折呢？多处肋骨骨折，陈旧性的，已经部分愈合了。那是自己摔的？”

吴秀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粗短，指甲剪得很秃，指节很大，像男人的手。

“吴阿姨，”苏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的。我们是想知道，赵志强在这六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来看他，他只有你们。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病人。”

吴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是我想打他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医院要求的。不，不是要求，是……怎么说呢，就是大家都这么做。那些不听话的，闹事的，不给转院的，不给钱的，就用点‘手段’。不是打，是‘约束’。用约束带绑着，绑几个小时，他就不闹了。还有的时候，用毛巾裹着棍子打几下，看不出来。大家都在做，我不做，就是我不好。”

“不给转院是什么意思？”林清问。

“有些病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医保额度用完了，民政补助也没了，医院想把他们转到下面的卫生院去。那里便宜，一天几十块钱就够了。但有些病人不愿意走，家属也不愿意来接。拖久了，就有办法让他们愿意走。”

“什么办法？”

吴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不给他们吃药。精神病人不吃药，你知道会怎么样。闹，闹得很厉害。然后我们就有理由说，这个病人病情加重了，需要转去有更好医疗条件的医院。其实不是转去好医院，是转去更便宜的地方。”

林清想起了赵志强身上那些约束带的勒痕，那些棍棒打击的痕迹。那些不是“管理”，那是“制造”——制造一个不听话的病人，制造一个需要被转走的病人，制造一个可以被从账本上划掉的名字。

“赵志强昨天晚上是怎么出去的？”

吴秀兰沉默了很久。

“门没锁。”她终于说，“凌晨一点多，巡逻的时候，有一段门的锁是坏的，还没来得及修。他可能是从那里出去的。”

“你看到他了？”

“我没看到。但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吴秀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清站起来。

“吴阿姨，谢谢你。今天的谈话我们就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把名片放在桌上。

吴秀兰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林法医，他会死，是不是也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林清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

吴秀兰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她走的时候背是弯的，像一张被压了很久的弓，已经直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