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苗的父亲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息两天。
电话是苏棠打的。她拨了三次才接通,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背景是机器的轰鸣。
“喂?”
“请问是李国强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公安局的,姓苏。请问您是李小苗的父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机器还在轰鸣,但那个人的呼吸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哭声,是喉咙被掐住之后挤出来的一口气。
“小苗怎么了?”
苏棠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看了林清一眼,林清微微点了点头。
“李先生,您女儿……昨天下午在河边发生了意外。我们很遗憾,她……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机器轰鸣声忽然远了,像是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外面的风声。他在往外走,走到了工厂外面。
“怎么发生的?”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到女儿死讯的人。
“初步判断是溺亡。她一个人去河边玩,不小心滑下去了。”
“她会游泳。她去年暑假跟她奶奶学的,虽然游得不好,但不会沉下去。”
苏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不能说“她游到了河中间,水太深了,她踩不到底”。她不能说“她说等你回来看她”。她只能说:“我们还在做进一步调查,有结果会通知您。您……尽快回来吧。”
“我回不去。”李国强说。
苏棠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回不去。厂里这个月的货要赶,请假要扣全勤,还要扣三天工资。我下个月才能回去。”
苏棠握着电话,手指发白。她张着嘴,想说“你女儿死了”,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李先生,”林清接过电话,声音平静,“我是市局法医林清。你女儿的事,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鉴定。遗体目前还在殡仪馆,需要家属来处理后事。我们希望您能尽快回来。”
“我知道。”李国强说,“我知道应该回来。但我真的回不去。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娘在电话里哭,说小苗没了。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李国强。”林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女儿七岁。她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颗白色的小石子,圆圆的,像一颗糖。她把它带到了河底。你猜她为什么攥着那颗石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因为那是你三年前回家过年时,从深圳带回来的石头。你告诉她那是从大城市带回来的,可以许愿。她把那颗石头留了三年,每天放在枕头底下。昨天她把它带去了河边,想许一个愿——让你回来看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很短促的声音,像什么人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压抑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冬天的风穿过一扇关不严的窗户。
然后电话断了。
林清把手机放在桌上。苏棠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清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脆,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