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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1页）

周敏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

苏棠后来找到了她。不是在医院，是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晚上九点，她下班回家的时候。苏棠穿便装，没开警车，像普通朋友一样等在楼下。

“周护士，我不是来问笔录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周敏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们要找去找主任，找我有什么用？我就是个小护士。”

“皮试是你做的，病历是你写的，患者的过敏史你听到了。你不是小人物，你是关键证人。”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声很小，像受伤的小动物，不敢大声叫，怕引来更大的猛兽。

“我不能说。”她哭着说，“我还有一个弟弟在读书，我爸在老家种地，我是家里唯一出来的人。他们说，如果我说了，我的护士证就没了。我考了三年才考上护士证。我不能没有它。”

“谁说的？”

周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转身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关上了。

苏棠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很久。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她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恐惧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化解的。恐惧是一堵墙，一堵用工资、房租、弟弟的学费、父亲的降压药砌起来的墙。

林清听完苏棠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查一下刘志远。”他说。

苏棠花了两天时间，把刘志远的履历摸了个七七八八。五十六岁，省医学院毕业，在本院工作三十多年，从住院医一路做到科室主任。学术上不算拔尖，但手术技术过硬，在病人中口碑不错。妻子是同院妇产科医生，女儿在省城读医学研究生。

“看起来很正常。”苏棠说，“没什么污点。”

“再查。医患纠纷、医疗事故、投诉记录。”

苏棠又查了两天。这次，她找到了一个东西。

三年前，刘志远主刀的一台手术，患者术后出现了严重并发症，大出血，二次手术，在ICU躺了一个多月，最后虽然救回来了，但留下了终身残疾。家属起诉医院，索赔两百万。官司打了大半年，最□□外和解，医院赔了八十万。责任认定书上写的是“术后观察不及时，处理措施不当”。主刀医生刘志远负次要责任，被扣了半年奖金，但没有任何行政处分。

“那次事故之后，刘志远就变了。”苏棠说，“我问了好几个医院的护士，她们都说刘主任以前挺随和的，但那件事之后变得很沉默，手术也不怎么做了，大部分时间在看门诊。”

“他在害怕。”林清说。

“怕什么？”

“怕再出事。怕再被推出来。”

林清想起医务科周科长办公室里那杯绿茶和那部最新款的手机，想起泌尿外科主任刘志远鬓角的白发和那个拎着公文包的人。这个医院有自己的运行逻辑——当一起“医疗事故”发生时，第一要务不是查清真相，不是安抚家属，不是改进流程，而是保护医院。保护医院的声誉，保护医院的利益，保护医院里的每一个人。

但不是保护病人。

病人已经死了。病人不需要保护。

活着的人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