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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第1页）

林清后来去了那条长下坡，在周明出事的时间，一个人开着车走了一遍。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路面干燥，视野良好。他把车速控制在六十码，下坡时不踩油门，让车自己滑行。滑行了几百米，速度慢慢快了起来，快到七十了，他轻点了一下刹车，车稳稳地减速。

如果刹车失灵呢？

他想象着周明当时的情景——车在下坡，速度越来越快，他踩刹车，没有反应。再踩，还是没有反应。他拉手刹，手刹也失灵了。他试着降档，用发动机制动，车速稍微慢了一点，但还是很快。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护栏，护栏外面是一条排水沟，沟里都是石头。他可以选择撞护栏，但护栏外面是陡坡，撞上去，车可能会翻。

他也许犹豫了几秒。那几秒里，车速更快了。他错过了撞护栏的最佳时机。然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冲出路面，翻滚着掉进水沟里。

林清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护栏旁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味道。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人在烧秸秆，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这是一幅很美的田园画卷，如果没有三个月前那场车祸，如果没有一个检察官死在这里。

他蹲下来，看着护栏上那道深深的刮痕。那是周明的车在冲出路面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刮痕的方向是从里向外，说明车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转弯，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储物柜的钥匙，在手里攥了攥。他知道，周明的案子不会因为刘老板的证词就真相大白。孟庆国不会承认，孙志强不会开口，那把管子剪上的金属碎屑可以被解释为正常维修遗留。这个案子到最后，可能只会有一个替罪羊——刘老板。他会被判一个“过失破坏交通工具罪”，坐几年牢，出来之后，他的修理厂没有了，他的房子没有了，他的老婆孩子也会离开他。

但林清还是把那些证据锁进了储物柜。

第十三把锁。

苏棠后来问他：“林医生，你觉得周明知道会是这样吗？他知道他死了，孟庆国还是不会有事？”

林清想了想。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省里？他为什么不提前把材料交出去？他为什么不跑？”

“因为他是检察官。”林清说，“检察官的职责不是保证正义一定实现，是保证正义有人去争取。他争取了，他死了。但正义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消失。它在那个U盘里，在那些录音里，在刘老板的证词里，在我们的储物柜里。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拿出来。”

苏棠看着那个已经挂了十三把锁的柜门，沉默了很久。

“林医生，你信吗？”

林清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信。不是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是因为我相信那些死了的人——陈广福、张扬、苏念、王德胜、李小苗、老梁、孟岩、老刘、陈国梁、老张、赵志强、周明——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但他们还是去做了他们该做的事。如果他们都敢，我们有什么不敢的？”

苏棠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打开那本从来不记笔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周明，检察官，死于刹车失灵。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帆布包里，和那支录音笔放在一起。

周明的案子以“交通事故”结案。孟庆国没有被调查。孙志强辞职后去向不明。刘老板以“过失破坏交通工具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他没有上诉。

周明的妻子后来回来过一次，取走了他办公室里的所有遗物。那个黑U盘她不知道，她带走的是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只茶杯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周明搂着妻子，女儿站在前面，三个人笑得很开心。那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头发还很多，女儿还没有上小学。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十三把锁锁住的是一份一百多页的举报材料、一把刀刃上还残留着金属碎屑的管子剪、一段没有寄出去的录音，和一个检察官写在举报信最后一页的话：“如本人遭遇不测，请将此信转交省纪委监委。周明，某年某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