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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第1页）

李军从十二楼摔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听到声音。

不是因为太高，是因为他喊不出来。他是一个聋哑人，从出生那天起，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他可以看到人们张嘴、闭嘴、笑、哭、愤怒，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他学会了手语，学会了写字，学会了一个人安静地活在这个吵闹的世界里。

工地的监控拍到了他坠落的过程。画面是无声的，黑白的，有点模糊。十二楼的脚手架上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另一只人影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影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不正常。然后一个人影伸出手，推了一下，另一个人影往后一仰，从画面里消失了。几秒钟后，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跑过来，有人蹲下去，有人拿出手机打电话。

工头姓马，叫马德胜，四十五岁，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他后来跟警察说，李军是自己不小心踩空了，脚手架的木板松了，他摔下去的。他说李军是聋哑人，听不见别人提醒，也不会喊救命，这种事在工地上偶尔会发生，谁也不想。

但监控不会说谎。那个推的动作，清晰得像一记耳光。

林清到的时候，李军的遗体已经被工友从地上抬到了一块木板上，上面盖着一块蓝色的彩条布。彩条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全是水泥和铁锈。苏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跟一个工头模样的中年人说话。那个中年人的嘴一张一合，说得很快，苏棠皱着眉，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林清蹲下来，掀开彩条布。

李军，三十五岁，个子不高，很瘦，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地马甲，马甲上印着某建筑公司的名字，名字已经模糊了。马甲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的安全帽不见了，头部有明显的凹陷，应该是坠落时撞到了硬物。双臂和双腿多处骨折，有几处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瘆人。

林清开始做体表检查。他的手指触到李军的左前臂时，发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块手表。不是那种贵的表，塑料表带，表盘已经碎了，指针停在坠落的那一刻：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把手表取下来，翻过来看，表壳背面刻着两个字：“李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某省残疾人职业技能大赛纪念。”这是一块奖表。一个聋哑人，靠自己的手艺在技能大赛上拿到的奖。他戴着它来工地干活，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不只是一个搬砖的农民工。

林清把表收好，继续检查。他的手指在李军的右手掌心里触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被汗水浸湿了，皱巴巴地攥在手心里。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把纸条抽出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老板拖欠工资三个月。脚手架木板是坏的。我跟他提了，他让我闭嘴。”

林清把纸条放在证物袋里，然后继续解剖。

他在切开李军的胸腔时，听到的不是声音，是振动。一种很微弱的、从骨头里传过来的振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鼓声通过地面传到了他的脚底。那种振动告诉他，李军“在说话”。他闭上眼，集中注意力，那些振动渐渐变成了画面——不是声音，是画面。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脚手架上，面前站着另一个人，比他高，比他壮，穿着深色的夹克。高个子在张嘴，嘴型很大，像是在吼。矮个子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过去——是一张纸。高个子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揉成团，扔在地上，又往前迈了一步。矮个子又退了一步，背已经靠在了脚手架的护栏上。高个子伸出手，推了一下。矮个子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然后画面翻转，蓝天、白云、高楼、地面，一切都混在了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林清睁开眼，手术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