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粮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早饭。稀饭、咸菜、一个馒头。他看到警察进来,手里的馒头掉在了桌上。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只被抓住了脖子的鹌鹑。
“钱有粮,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他点了点头。
“知道。撞人了。”
“那你为什么跑了?”
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害怕。我开了一辈子车,从没出过事。那天下雨了,路滑,我转弯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车前面。我刹不住。我下去看了,他不动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害怕,我就跑了。”
苏棠把那辆垃圾清运车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放在他面前。
“钱有粮,你再看看。那天没有下雨。路不滑。他的三轮车闪着双闪灯,很显眼。你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他了,你没有减速,没有避让。你撞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跑了。你说你害怕,你害怕的是赔钱,是坐牢,是你老婆孩子没人养。你怕的不是他死了。”
钱有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在那件灰色的夹克上。
“我错了。我那天……喝了点酒。”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你喝酒了?”
“喝了。中午喝的,不多,就二两。我以为到了晚上没事了。我真的以为没事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有粮。二两白酒,让一个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在凌晨四点,撞死了一个扫了十二年街的环卫工。然后逃逸。然后在家吃早饭,稀饭、咸菜、馒头。然后说“我错了”。
钱有粮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铁链子就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钟摆,嘀嗒、嘀嗒,数着他将要失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