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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第1页）

平台在这座城市的办事处设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三层。前台背景墙上印着那只微笑的袋鼠，袋鼠的肚子上是一个大大的“送”字，下面是一行标语：“让配送更有温度。”

林清和苏棠到的时候，前台说负责人不在，让他们等。他们等了四十分钟，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自称姓郑，是片区负责人。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很亮，说话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每说几句话就要低头看一眼手表。

“林法医，苏警官，辛苦辛苦。陈师傅的事，我们公司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小组，正在积极与家属沟通。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给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篇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的稿子。

“郑经理，陈国梁和你们平台签的是什么合同？”

郑经理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下面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我们的骑手都是独立承包商，与平台之间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这个在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每个骑手注册时都会阅读并同意。”

“合作协议里，平台是否规定了骑手的工作时间、接单数量、考核标准？”

“这个……”他迟疑了一下，“我们确实有一套算法来优化配送效率，但骑手可以自主选择工作时间和工作量，平台不会强制。”

苏棠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念了一串数字：“上周，陈国梁的在线时长是九十八个小时。平均每天十四个小时。接单量三百二十单。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七。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这样的工作强度，你们认为是‘自主选择’吗？”

郑经理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苏警官，我们不鼓励骑手超时工作，我们的系统有疲劳提醒功能。如果骑手连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系统会推送休息提示。”

“推送休息提示。”苏棠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死了。系统给他推送了休息提示吗？”

郑经理不说话了。

林清站起来。

“郑经理，陈国梁的尸检报告显示，他的冠状动脉病变程度相当于六十岁以上人群。这与长期超负荷工作、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有直接关联。他的死因是心肌梗死，但根本原因是他被一个系统驱使着，不敢停下来。”

郑经理也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已经从职业微笑切换成了严肃、克制、不容置疑的模式。

“林法医，我非常尊重您的专业判断。但法律上，我公司的骑手不属于‘劳动者’，不受《劳动法》保护。这一点，劳动仲裁部门和法院已经有过多起判例。我们愿意给予家属一定的经济帮助，但这不是赔偿，因为不存在赔偿的法律依据。”

林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郑经理，你一个月多少工资？”

郑经理愣了一下。

“我的工资与你无关。”

“你的工资与平台有关。你有社保，有公积金，有年假，有年终奖。你生病了可以请病假，累了可以请年假，退休了有养老金。你的合同上写的是‘劳动关系’。而跑单的骑手，和你在一栋楼里上班，送的是你们平台的餐，但他们签的是‘合作协议’。他们没有社保，没有病假，没有年假，没有养老金。死了，只有五万块钱的‘人道主义援助’。”

郑经理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某种类似于“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的疲惫。

“林法医，我是打工的。制度不是我定的。”

林清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苏棠跟在后面。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那只微笑的袋鼠，一只一只，排成一排，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