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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第1页）

周明的死讯在第二天传遍了市检察院。

他是公诉一科的科长，四十五岁，从检二十二年，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同事们对他的印象是“较真”——别人不敢接的案子他接，别人不敢查的人他查。有人说他太固执，不懂得变通；也有人说他是院里唯一一个还配得上“检察官”三个字的人。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靠走廊尽头的那间。门口的名牌还在，“周明”两个字，白底黑字，方方正正。苏棠在检察院的院子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办公室主任带她进去。办公室主任姓马，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人听到似的。

“周科长的东西，我们已经通知他家属来取了。他妻子在外地，还没有赶过来。你们要查什么，我尽量配合。”马主任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有半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的表面浮着一层茶渍。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份起诉意见书，嫌疑人名字处被涂黑了。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盖上，墨水已经干了。

苏棠戴上手套，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大部分都是常规的案件材料，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文具、笔记本、几盒降压药和一瓶速效救心丸。她翻了翻那本笔记本，里面记的是工作日程和一些案件要点，没有发现异常。

她正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抽屉的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它掏出来，是一个U盘，黑色的，拇指大小，没有任何标识。

林清在解剖室里等苏棠回来。

周明的遗体已经被送到了法医中心，躺在不锈钢台面上。他比林清想象的要年轻，四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不到。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主要是车祸造成的头部撞击和胸部挤压伤。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颅内出血，这些都是车祸的典型损伤，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林清在检查周明的手掌时，发现了两个细节。第一，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很深的淤青，像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第二，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物质，在放大镜下看，像是某种金属粉末。

他取了样，送去做成分分析。

然后他切开周明的胃，胃内容物里检出了微量的镇静剂成分，浓度不高，不足以导致昏迷，但足以让人反应迟钝、注意力下降。对于一个在长下坡路段驾驶的人来说，这是致命的。

周明开口的时候，林清已经放下了手术刀。

“你来了。”周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像一个在电话那头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接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仁已经浑浊了，但目光的方向是朝着林清的。

“周检察官。”

“叫我周明就行。我早就不是检察官了，从今天起，我是证人。”

“你的事，我正在查。你的车，刹车油管被人为破坏了。你体内有镇静剂，浓度不高，但在开车的时候会让人反应变慢。”

周明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有人要杀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三个月前就知道了。第一封匿名信寄到我的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句话：‘周明，到此为止。’第二封寄到我家，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女儿在学校门口的照片。我把两封信都交给了院纪检组。纪检组说查，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你在查什么案子？”

周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一个副市长。姓孟，孟庆国。主管城建的。我手里有一份关于他的材料，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多个市政工程项目中收受贿赂，为开发商违规审批。材料很厚，光证据就有一百多页。我已经写了举报信，准备递交省检察院。上周五，我跟他做最后一次沟通，希望他能主动说明问题。他拒绝了。他说，周明，你查我，你知道你查的是谁吗？”

“你知道。”

“我知道。我查了两年，我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关系网有多密。他的小舅子是开建筑公司的，他的情妇在市规划局当处长，他的司机是他所有黑色交易的中间人。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一个检察官下手。”

周明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恐惧，是不甘。

“林法医，你说我的刹车油管被人剪断了。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检察院的地下车库，然后去了省里。如果有人能进入检察院的地下车库，在那么多车中找到我的车，剪断我的刹车油管，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这个人是谁？谁能做到？”

林清没有回答。他们两个都知道答案。

“那个U盘，”周明的声音开始飘忽，“在我的办公室抽屉里，一个黑色的U盘。里面有我收集的所有证据——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项目审批文件、行贿人的证词。还有一份我写给省检察院的举报信，没有寄出去的那份。你把它拿走。如果我死了，有人替我做完。”

“周明，你女儿——”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他们会保护她。我妻子已经带她走了，去外地了。这个城市，她们不能再待了。”

声音渐渐消散了。周明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林清站在解剖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术刀。他低头看着周明那张安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生前的固执和较真，只剩下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死了之后才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