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62 章（第1页）

孙丽死在教师宿舍的卫生间里。

那天是星期五，晚自习结束后，有学生看到她还办公室批改作业。十点半，保安巡逻时看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楼下喊了一声“孙老师，该走了”，楼上没有回应。保安以为她走了，关了楼道灯，锁了教学楼的大门。第二天早上，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交作业，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有人，灯关着，桌上批改好的作业本摞得整整齐齐。课代表把作业本抱走了，走到门口时，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那是教师宿舍的方向。

林清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教师宿舍在教学楼的顶层，原来是给外地老师当临时宿舍用的，现在只有孙丽一个人住。她的家在另一个城市，一百多公里，每周五晚上开车回去，周一早上回来。这个周末她没有回去。

门是保安踹开的。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反锁着，没有窗户。孙丽倒在浴缸旁边，手腕上有几道很深的切口，浴缸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垂，像她在课堂上批评学生时的表情。身边没有任何遗书，没有手机，没有纸条。只有墙上用口红写了两个字——“清白”。口红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超市买的，九块九一支，颜色很艳，写字的时候应该很用力，笔画的边缘有口红溢出来的痕迹。

苏棠蹲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医生，她不是自杀。自杀的人不会写这两个字。她会写‘对不起’，会写‘我累了’，会写‘别救我’。不会写‘清白’。”

林清没有回答。他在检查孙丽的身体。手腕上的切口很深，切断了动脉和肌腱，这种切口不是一次划出来的，是反复切割形成的，说明她在下手的时候非常决绝。她的手臂上有一些旧伤，很浅的、密密麻麻的划痕，旧的已经结了疤，新的还是粉红色的。那是典型的自伤痕迹，不是想死，是想用疼痛来缓解另一种疼痛。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不像致命伤，更像是某种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的嘴角有一小块淤青，像是被人打过。这些都不是自杀能造成的。

林清把孙丽的遗体带回了解剖室。

无影灯亮了。他切开皮肤，检查了每一处损伤。手腕上的切口符合自伤特征，没有防御性损伤，没有挣扎痕迹。但脖子上的那道勒痕，形态和深度都不符合自缢或自勒的特征。自勒的人会因为疼痛和缺氧而松手，留下的勒痕通常是断续的、不均匀的。而孙丽脖子上的勒痕是连续的、均匀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拉紧之后留下的。

“这个不是她自己弄的。”林清对苏棠说。“有人勒过她的脖子，力度不致死，但足以让她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她被人摆成自杀的样子，手腕上的切口是后来补上去的。”

苏棠翻开孙丽的手机——这是从现场找到的，放在枕头下面，压在床单的最深处。手机没有设密码，好像她根本不在乎里面有什么。苏棠打开微信，最近的联系人是一个叫“宋志远”的人，备注是“宋主任”。最后一条消息是孙丽发的，时间是出事那天晚上十点零八分：“宋主任，请你放过我。”对方没有回复。再往前翻，是一长串孙丽发出的消息，对方很少回复，偶尔回几个字，都是“你想多了”“你太敏感了”“你不要乱说”。

苏棠又翻到了孙丽的学生群里。那是一个有四十多个人的班级群，出事前一周，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知道吗，孙丽老师跟班上男生那个了。”下面有人跟，“真的假的？”“哪个男生？”“就是林浩啊，她经常单独叫他去办公室。”“我也看到了，他俩在办公室待了好久。”“恶心死了，这样的老师怎么还能教书？”没有人说“证据呢”，没有人说“不要乱传谣言”，所有人都在复制、转发、添油加醋。

发那条消息的账号是一个小号，头像是一朵花，没有实名。苏棠查了那个账号的注册信息，发现注册手机号是学生李明轩的。李明轩，十七岁，孙丽班上的学生，成绩中等，不怎么爱说话。他是怎么被卷入这件事的，苏棠还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那条消息像一颗丢进干柴堆里的火星，燎原的火，只用了一天一夜，就把孙丽二十六年的教师生涯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