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手心里的那张纸条,苏棠找了一个聋哑学校的手语老师帮忙翻译。不是翻译文字,是翻译笔迹。手语老师姓陈,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多年聋哑学生。她看了那张纸条,说:“这不是李军的字。”
苏棠愣了一下。
“不是他写的?”
“不是。”陈老师指着那几个字的笔画,“你看这个‘老’字,上面那一横写得很平,但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往上挑的习惯。这个习惯我见过,我的一个学生,叫小军,也是聋哑人,写字就是这个习惯。但小军的字比这个工整,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像是在很紧张的情况下写的。”
小军。陈老师翻出了以前的作业本,上面的字迹和纸条上的“老”字确实有相似之处——那一横的收笔,都有一个小小的、往上挑的钩。
苏棠找到了小军。他叫陈小军,今年二十岁,也是聋哑人,在同一个工地上干活。李军是他的老乡,也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苏棠用手语和他交流——她不会手语,是陈老师帮忙翻译的。陈小军的脸很瘦,眼睛很大,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对方的嘴,像是在努力读懂什么,尽管他听不到。
“纸条是你写的?”苏棠问。
他点了点头。
“李军让你写的?”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比划,手语老师同步翻译:
“李军哥说,老板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跟老板说了几次,老板不理他。他又跟工头说,工头骂他事多。他说脚手架的木板是坏的,好几个人差点摔下去,他怕出事。他就让我写了一张纸条,说要拿着去劳动局。”
“他去了吗?”
“没有。他还没去,就被推下去了。”
“你看到了?”
陈小军的眼睛红了。他用力地点头,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的,很大,很重。
“你看到了是谁推的?”
他指着照片上的那个工头——马德胜。
苏棠把那张照片收起来。
“陈小军,你愿不愿意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证词?”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老师。陈老师用手语翻译给他听。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头。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递给苏棠。上面写着:
“我叫陈小军。我看到马老板把李军哥推下了脚手架。李军哥跟他说了好几次木板坏了,他不听。他还骂李军哥是多管闲事。李军哥没有做错事。他死了,我很难过。”
苏棠把那张纸折叠好,放进证物袋。她注意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也想回家。但我没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