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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第1页）

王建国的遗体火化了。

王小雨捧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骨灰盒很小，很轻，她用一件旧毛衣包着，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大巴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这座她父亲建设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每一栋楼的下面，都浇筑着她父亲绑过的那一根根钢筋。那些钢筋有的合格，有的不合格。有的能撑七十年，有的可能撑不了七年。但没有人知道哪些是合格的，哪些不是。因为验收报告上，都盖着张明的章。

林清后来去了一趟那个工地。楼房的主体已经封顶了，工人们在做外墙的装修。塔吊还在转，搅拌机还在响，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死过一个人。只有基坑底部那摊血迹，被水泥覆盖了，压在了这栋楼的地基下面。没有人会看到它，但它永远在那里。

他回到法医中心，把王建国的尸检报告、那根钢筋的检测记录、赵铁柱的谈话笔录、张明的证词、王小雨写的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全部放进了储物柜。第十七把锁。

苏棠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已经挂了十七把锁的柜门。

“林医生，你说这栋楼能撑多少年？”

林清把钥匙放进口袋。“不知道。也许七十年，也许七年。也许明天就塌。”

“那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他们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房价又涨了，学区又好了，地铁又通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农民工的命。”

苏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王建国，钢筋工，死于自己绑的钢筋下面。”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窗外，那座城市还在长高。新的塔吊立起来了，新的基坑挖开了，新的农民工从乡下涌进来，绑新的钢筋，浇新的水泥。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他们就像那些被浇筑在混凝土里的钢筋，永远看不见了，但永远撑在那里，撑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王建国的案子以“安全事故”结案。赵铁柱被罚款五万元，没有坐牢。张明被监理公司开除，但没有被吊销执业资格。那栋楼竣工验收合格，拿到了房产证，开始对外销售。售楼处的广告上写着：“品质筑家，百年传承。”

王小雨没有再回学校。她办了休学，在老家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三千。她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路过那些在建的工地时，会停下来看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那些在脚手架上爬来爬去的农民工，也许是那些还没有被浇筑的、还裸露在外面的钢筋。她想，如果那些钢筋里有一根是瘦身的，会不会也有一个农民工的女儿，蹲在基坑旁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十七把锁锁住的是一根不合格的钢筋、一份签了字的验收报告、一封没有寄出的举报信，和一个土木工程系女生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