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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第1页）

林清后来一个人去了那个锅炉房。

锅炉已经被停用了，燃烧器拆了下来，放在地上，像一个掏空了内脏的巨兽。烟道口用铁皮封住了，但还能闻到一氧化碳的味道。不是闻到的，是感觉到的——那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像喝多了酒一样的感觉。他没有戴防毒面具。他想知道，赵师傅在管道沟里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管道沟。沟里的积水上漂着一层油污，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七彩的光。他看到沟壁上有一行字，是用粉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老赵，别下去了。”

下面没有署名，但林清知道是谁写的。是锅炉房的那个老陈头，赵师傅的搭班。他写过这句话之后，赵师傅还是下去了。也许他看到了那句话，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看到了，但他还是下去了。因为“不下去”比“下去”更难。不下去，他会觉得对不起那些等着暖气的人。不下去，他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不下去，他会觉得对不起这身工装。

林清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回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他听不清那些话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这座城市的血管在流动。每一根供暖管道都是一条动脉，把热量从锅炉房输送到千家万户。赵师傅是这根动脉上的一个维护工，一个不起眼的、没人会在意的小角色。但他的死，让这根动脉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破口。那个破口会慢慢扩大，会漏气，会漏水，会在某个最冷的冬天彻底断裂。到那个时候，人们才会想起他——那个死在管道沟里的维修工。

林清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行粉笔字——“老赵，别下去了。”他没有擦掉它，让它留在那里，像一块小小的、无声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