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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第1页）

老周死在那条他扫了十二年的街上。凌晨四点十分，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中央，照在那个翻倒的垃圾桶旁边。他的雨鞋掉了一只，离身体好几米远，另一只还穿在脚上，鞋底磨平了，露出了里面的布衬。他的扫把压在身子底下，竹枝做的扫把头被压断了，几根竹篾戳出来，像骨折了的骨头。他的三轮垃圾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堆着半车垃圾，几个黑色塑料袋散落在地上，垃圾洒了一地，在风里打着旋。

肇事的是一辆垃圾清运车。那种大型的、压缩式的、车身上印着“环卫集团”字样的卡车。司机姓钱，叫钱有粮，四十七岁，开了十几年垃圾车。他后来跟交警说，天太黑了，没看到人，那条路没有路灯，只有路边的几盏路灯，光线不好，他转弯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出现在车前面，他来不及刹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交警，看的是地上那滩血。

但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画面里，老周正蹲在路边收拾一个垃圾袋，他的三轮车停在旁边，双闪灯开着，一闪一闪的，很显眼。垃圾清运车从后面开过来，速度不慢，没有减速，没有避让，直直地撞了上去。老周被撞飞了好几米，落在路边的花坛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垃圾清运车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动了，慢慢地、犹豫地、像是在想该怎么办，然后加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逃逸了。

林清到的时候，老周的遗体已经被翻了过来，仰面朝天。他的脸很黑，不是肤色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那种黑，像一块被烟熏过的木头。他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尘。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的双手全是老茧，掌心的纹路被磨平了，像一块用了太久的砂纸，已经磨不出什么痕迹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扫把的姿势，弯曲着，僵硬着，掰都掰不开。

林清蹲下来，开始做体表检查。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他翻开老周的眼皮，检查瞳孔。他解开老周的工作服——那件橙色的、带着反光条的工作服，反光条已经发黑了，失去了反光的作用。工作服里面是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棉袄里面是一件秋衣，秋衣的领口已经稀烂了，像被虫蛀过。老周把自己穿成了一颗洋葱，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打着补丁，每一层都洗得发白。

林清看到了一样东西。老周的内衣口袋里，有一个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把它抽出来，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是彩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女人扎着马尾辫，笑得很腼腆；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咧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老婆，女儿，某年某月某日摄于某某公园。”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爸爸，我考上大学了。你辛苦了。我以后养你。”

林清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老周把这纸条贴在心口，穿着这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工作服，在凌晨四点的马路上，被一辆垃圾清运车撞死了。

他开始解剖时，听到的不是声音。是雨鞋。一只雨鞋，掉在离身体好几米远的地方，鞋底磨平了，鞋帮开裂，用铁丝扎着。那只雨鞋在路灯下安静地躺着，像一只被遗弃的船。鞋里面有一张鞋垫，是自己剪的，用的是一块旧棉布，棉布上绣着一朵花，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林清拿起那只雨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有一个洞，磨穿的，洞的边缘参差不齐。这个洞，老周穿的时候，脚后跟会露出来。他不知道他穿着这双鞋走了多少路，扫了多少条街，弯了多少次腰，捡了多少吨垃圾。他不知道他的女儿看到这双鞋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他的左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没有人。但他闻到了老周身上的味道，那种环卫工人特有的味道——垃圾、汗水、灰尘，还有一点点劣质洗衣粉的香味。那味道在他鼻尖停留了几秒，然后被风吹散了。

“老周。”林清轻声说。

没有回答。但地上那只雨鞋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还在挣扎着要站起来，要捡起他的扫把，要继续扫完他这辈子没扫完的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