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的血,不是没有,是没及时送到。
苏棠调出了那家医院的用血记录。那天晚上,血库值班的是一个姓陈的技师,三十出头,在这家医院干了快十年。他的记录显示,当天晚上,血库里A型血库存充足,RH阴性血的库存也有,完全足够张秀兰使用。他接到手术室的用血申请后,花了四十七分钟才把血送到。他的理由是:“当天晚上手术多,我一个人值班,忙不过来。”
苏棠找到了那个技师。他坐在血库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知道自己闯了祸但又不知道祸有多大的人的慌张。“陈师傅,张秀兰那晚的用血申请,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他看了看记录。“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你是什么时候把血送到手术室的?”
“零点零七分。”
“四十七分钟。从血库到手术室,走路只需要三分钟。你在那四十四分钟里,做了什么?”
陈技师的嘴唇在发抖。“我……我在配血。那天的血型鉴定出了一点问题,我复核了好几遍,怕弄错了。我不敢发错血,发错血会出人命的。”
“你怕发错血会出人命,你不怕不发血也会出人命?”
他不说话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着,搓得手背上的皮肤都发红了。
苏棠把那份用血记录放在桌上。“陈师傅,你知道那天晚上,张秀兰的丈夫在走廊里跪了多久吗?你知道她女儿出生后,连妈妈的奶都没喝上一口吗?”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苏棠分不清那是悔恨的泪,还是害怕的泪。
林清后来又查到了另一个人——那天晚上值班的产科医生,姓刘,刘芳(注意不是之前社区志愿者那个,同名不同人)。四十出头,在这个医院干了十几年,剖宫产手术做过上千台。她的手术记录上写着:“术中发现子宫下段裂伤,行子宫修补术,但裂伤较大,出血凶猛,遂行子宫切除术。术中患者出现失血性休克,经抢救无效死亡。”字迹潦草,像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写的,但该写的都写了,挑不出毛病。
林清找到了她。她刚下了一台手术,还穿着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累,眼袋很重,眼底有红血丝。她看到林清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慌张,但很快就平复了。她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家属的质疑、调查、追问,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保持冷静。
“刘医生,张秀兰的手术,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台手术很紧急,孩子是臀位,脐带绕颈,我们决定剖宫产。手术中发现了宫缩乏力,子宫下段有裂伤,我们尝试修补,但止不住血,只能切除子宫。但患者失血太快了,血来得太慢了……”
“血来得太慢了。你认为这是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吗?”
刘芳沉默了几秒。“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她的凝血功能也有问题,术前我们没有发现。她可能本身就有凝血功能障碍,产后大出血诱发了DIC,这种情况下,输血输得再快也救不回来。”
林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化验单,是张秀兰术前的凝血功能检查结果。“刘医生,你看,术前她的凝血功能是完全正常的。PT、APTT、纤维蛋白原,都在正常范围内。她没有凝血功能障碍。”
刘芳的脸白了一下。
“刘医生,那道子宫裂伤,是你缝合的吗?”
她点了点头。
“你缝了几针?用的是几号缝线?”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林清把那把切下来的子宫的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那道裂口的边缘有几处稀疏的缝线,间距很大,针距不均匀。“刘医生,你是从业十几年的产科医生。这样的缝合,你认为能止住血吗?”
刘芳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那台手术……我不是主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主刀的王主任,那天晚上她不在。她让我替她做。我刚从外地进修回来,剖宫产手术我做过很多,但这种复杂的裂伤……我没有把握。我试着缝了几针,血还是止不住。我打电话给王主任,她说她在外面,赶不回来,让我自己处理。我慌了。我切了子宫,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主任是谁?王丽华,产科主任?”
刘芳点了点头。
林清收好照片和记录。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芳。她坐在那里,穿着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件沾着血渍的手术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