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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第1页）

杨永信没有导盲犬。他养不起。一条导盲犬的训练成本要十几万，使用者虽然可以免费申请，但要排队。他排了三年，还没排到。他走的那天，他申请的导盲犬还在训练基地，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分配给了谁。也许它永远不会知道了。

苏棠后来找到了杨永信的妻子。她姓王，叫王桂兰。四十多岁，在一家服装厂打工。她见到苏棠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杨永信的盲杖——那根断成两截的盲杖，她用透明胶带缠好了，缠了好多圈，像给一个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她把盲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人。

“这是他的东西。”她说，“他走的那天，我带回来的。我想着修好了还能用。但后来一想，他不在了，谁用呢。”

苏棠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王桂兰把盲杖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些透明胶带上摩挲着，一圈一圈地摸着。“他不是生下来就瞎的。他小时候眼睛好得很，还当过兵。后来在工地上出了事，一块碎铁片飞进眼睛里，那只眼睛就坏了。另一只眼睛后来也慢慢不行了，医生说是因为交感性眼炎，就是一只眼睛受伤，另一只眼睛也会受影响。他慢慢看不见了，用了好几年才完全看不见。那几年他最痛苦。他不是一下子瞎的，是一点一点瞎的。每天醒来，都比前一天少看到一点东西。他跟我说，桂兰，我今早看到你的脸了，有点模糊。第二天他说，桂兰，我看不到你的脸了，但我记得你长什么样。他说我记得你下巴有一颗痣，左边眉毛上有一个疤。他说我记得。”

王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她放弃了，让它流。

“他学了按摩，学了盲文，学了自己走路。他从来不要我扶他。他说，我自己能走。他学了四年，学会了。他每天一个人去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服。他什么都能自己做。他不需要别人。他只需要那条路是通的。但路不通。盲道上全是车，红绿灯不响。他跟社区反映过，社区说会向上级反映。他跟残联反映过，残联说他们会跟城管协调。他等了又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的不是修好的盲道，是一辆没有声音的公交车。”

苏棠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全是老茧。那是一双在工厂里站了太多年、按了太多年缝纫机的手。

“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桂兰，我今天走晚一点，那条路上的共享单车少一些。我说好。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王桂兰低下头，把脸埋在盲杖上。那根缠满了透明胶带的盲杖，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苏棠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路灯很暗，有几盏不亮了，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地面，小心翼翼地走。她突然想到，杨永信每天都走在这样的路上，但他的手电筒在心里，从来不亮，也从来没有人为他照亮过。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快要倒塌的居民楼。三楼有一盏灯亮着，那是王桂兰的家。灯是黄色的，暖暖的，在初冬的夜里像一个微小的、倔强的光点。

她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