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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积雪之城（第1页）

入夜，这座城便醒了。

梅洛市的上空常年有一层薄雾，可能是云，也可能是无法降落的雨，在下落的过程中重新蒸发；密集而高耸的建筑刺穿云雾，顶端的避雷针有规律地闪烁着红灯，无数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与全息投影的光，蔓延到城市所有微小的角落。

城际空铁沿着楼群间的轨道驰骋而过，车厢内荧荧的蓝光映照着乘客们低垂的后颈或毫无表情的脸庞。

而城市的最低处，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如织的行人，仿佛沙丁鱼群在海水中聚集、散开。

潘琪此刻正站在艾洛克大厦的27层露台边缘，升腾飘渺的烟雾模糊了霓虹灯的边界，玫瑰棕色的唇彩印在烟的滤嘴上。透过烟雾，她看到各种颜色流淌下来，靛紫、玫红、幽蓝……吃了毒蘑菇看到的大概就是这种景象。

正如方素问预料的那样，潘琪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帮她小姨干活——她在废区待上超过48小时就会抑郁。

“姐妹，你还记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吗［爱心］？”和客户约好的时间还没到，潘琪百无聊赖地用手环发送信息骚扰方素问。

五分钟后，随着一丝震动，方素问回复道：“鬼才知道［吐舌头］，难不成是去亚特斯湾打捞废金属？”

老实讲，她也记不太清了，非要算的话，她从上高中开始就在兼职给AI模型当标注员赚外快。现在想来，她也算是人类失业潮的“帮凶”。

“噗［笑哭］！你想象力还真是丰富。时间到了，开工开工［爱心］！”潘琪伸了个懒腰，打开耳朵上的精巧仪器。霎时间，城市喧嚣了起来，风中飘摇的警笛声夹杂着“滋滋”的电流，闯进她的耳朵。

“等钱攒够了，第一时间就把你给换了。”潘琪用指尖敲着这个老旧的助听器，随后转身，跟随着人群踏入艾洛克交易所，全市最大的交易中心。

网络极度发达的时代，数据空间成为了巨大的、透明的垃圾场，你每分每秒的行动，都成为其中的一串数据，这些信息足以改变你，也足以摧毁你。

这就是为什么线下交易所受到青睐，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只要你付出让人满意的代价。

来到人声鼎沸的二楼，穿过一张张桌子，潘琪的目光锁定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背影，从头到胳膊都被严严实实得遮盖住了。

潘琪确定了座位号码之后，坐到了他的对面。

“渡鸦？”对面的人率先开口。

“沙鲲。”潘琪说出他的名字。“很高兴见到你。其实……你没必要穿成这样的。”

潘琪想，我这搞的都是正经生意。

“沙鲲”缓缓拉下口罩。在帽檐之下，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这张脸实在没什么特色，你会在任何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垮的人身上看到这张脸。

“你好，渡鸦小姐。你可以叫我的真名，张雨诚。”

“张女士，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潘琪为她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要罢工。”

“罢工？这是你们自己的事，为什么找我？”

“新修正法案颁布以后，斯通工厂打算返聘之前裁掉的员工。”

“这不是好事吗？”潘琪歪头表示疑惑。

起初，为了避免人们光靠AI和AI控制下的精密器械就能开一家公司或工厂的现象，法案规定了各种营收规模的企业必须拥有的员工数量（包括人类和仿生人）。但后来，这些企业的员工渐渐被仿生人全部替代。

话说，谁又能想到十几年前，仿生人还只能在有钱人家当居家保姆，而现今数量却已经超过人类的一半？

虽说人类的最低工资标准远比不上一个仿生人的成本，可是即便仿生人成本高，却是一次性买断的成本，之后的除了网络和机械体的定期维护之外，再不用承担过多的费用，更何况，这些科技的“果实”还可以做到24小时不间断工作，至于电费，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五险一金是什么？有些企业和公司的管理者恐怕早就忘了。

后来，为了保障人类的劳动权，新修正法案要求各个企业公司的人类员工不能少于总员工数量的35%，且报酬不得低于所属洲署的最低工资标准。毕竟，科技的福音不会笼罩到所有人。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仿生人的出现无疑是一场灾难，给人生判下了死刑。

“情况比你想的要糟糕许多。我们只能有35％的人被聘用，而工厂只愿意返聘工资更低的岗位，于是其他岗位的人为了得到工作，只得主动降低薪酬。现在，不仅所有的岗位都被降到了最低工资标准，大部分人还将继续面临失业的问题，尤其是我们这些管理岗之外的体力劳动者。”

“你们可以集体拒绝入职。工厂的员工数量不符合标准的话，会有人收拾他们。”

“没用的，我们不是坐在谈判桌两端的处境，而是他们在施舍我们。你懂的，一旦我们放弃机会，其他人就会像闻到血味的鬣狗。”

“呃，那需要我来做什么？”潘琪实在觉得“鬣狗”是一个很不礼貌却又非常恰当的比喻。

“帮我入侵斯通工厂的仿生人网络。”

潘琪嘴里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喷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形成世界上最小的彩虹。

“我没听错吧？张女士，你知道我是干嘛的吗？”潘琪不可置信地打开手环，她记得自己在委托网站上写的简介明明是——「深夜小灶，随叫随到！22世纪底层手艺人，您的邻家好帮手」，平日里接的活也顶多是开智能门锁、调查捉奸、倒卖义体零件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