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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区（第1页）

“潘琪小姐，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你如何看待仿生人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

“呃……我认为，仿生人能够造福人类，呃，能够帮助和保护人类……”潘琪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一个又一个字，在论坛里看的万能回答模板早已抛之脑后。

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根本不敢抬头，因为面试官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好了，面试到这里结束了。请您等待我司的邮件通知。”潘琪几乎是逃出了面试的会议室。

她出来后，看到下一位等待者面带微笑，昂首挺胸地迈进会议室。

这下大概是没戏了。拜拜了老妈，下一次见面可能是在你的葬礼上吧。

开玩笑的，葬礼也不会邀请潘琪。

她直接下到了一楼，打算走路溜达回去。她是第65号面试者，几乎等待了一整天的时间，刚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腰酸背痛的同时还有些思绪混乱。

多么悲伤的事实——在这个荒芜又泛滥的时代，风雅的、庸俗的、随波逐流的、黯淡的、刺眼的……时代——真正的生活由祂们定义，真正的美丽由祂们定义，祂们是谁，世人却不得而知。这实在令人费解，潘琪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只是人们总是需要一点优越感，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所以潘琪从那些盲目追求潮流的人身上获取优越感；而那些人也会从潘琪这种固步自封的人身上来获取优越感。

这很好，大家都在鄙视和厌恶中好好地活着。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在潘琪脸上刮着，但她肯定这风一定不是来自天空或荒野，大概是换气扇或是行走的人群和驰骋的车辆搅动空气。城区真的很好，好得像一个梦幻的极乐世界。人行道的地砖下播放着悦耳的流行曲，大型温度控制器保持着城市的恒温，随处可见的太阳能充电桩蓄满电量……每个人都向往着这里，渴望着拥有半空中的某一盏金黄色的灯光。

只有离天空越近，才能被阳光眷顾。

她曾经在读大学的时期短暂地属于过这里，而现在她属于城市边缘的废区，这座城市真正的血肉所在之处。尽管废区的下水道在暴雨来临前总会反溢出污水和恶臭；尽管她曾经在和方素问谈及墙上覆盖得如瀑布一般的霉菌和苔藓，她感到难以想象和不解……但是这里是她的家，是一切自诩清高和怜悯的所谓街头艺术家和公益家禁足之地。

在快要到达废区之前，潘琪最后抬起头，眺望着某个大厦的顶层，那里投射出灯光，俯视着城市里的一切。

这次面试失败的话，下次扎根这里的机会又在哪里呢？她想不出来非要离开废区的理由，但她也想不出喜欢城区的理由。大概就是，恒温系统让城区永远不受雨雪的侵扰。

这也造成了城市上空挥散不去的云雾。

地面变得黏腻肮脏起来，这也预示着她只要穿过不远处的那扇铁丝网大门，就到达了这座城市的根部。再靓丽鲜艳的花朵，根系也是深深扎进潮湿肮脏的泥土，正如一切尘埃会缓缓下落，一切污水会渗入低处。

不过在进入废区之前，她总是习惯性地走向一旁的售卖机。洁净的玻璃，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的汽水、便利食品等。潘琪依旧是选了蓝柠檬汽水，用手环付完钱后——这个时代，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全息手环来解决——一罐冒着冷气的汽水骨碌着滚了下来。

“噗呲”一声清脆，汽水打开后溢出气泡流到潘琪的手上，她仰起头三口下肚，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海水里。

忽闪明灭的路灯和破烂不堪的霓虹招牌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老鼠和蟑螂横行肆虐。而前面不远处的那座隐入黑暗的高楼，便是她现在的家。听起来像是人生跌入了湿滑黯淡的谷底，但那又怎样？大学毕业后，她偶尔也帮助莫姨干一些“非正规义体移植”的活，他们都说人生要往前走，可是没人说到底哪个方向才是前方。潘琪把汽水罐子随手一丢，而后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薄荷烟熟练地点燃，又将另一支夹在耳朵上。

透过烟雾，她看到公寓楼房的入口处被警戒线潦草地围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翻过警戒线，发现一楼那个独眼老头的房门大开着。她似乎已经猜到，应该是那老头去世了。

那个饲养着一只小黑狗，总是睁着一只早已失去电能的机械义眼的疯癫老头。潘奇曾经劝过他很多次要记得去更换电池，他却说那个廉价义眼会在漆黑的夜晚发光，总是吓到那只宝贝小狗，让它狂叫个不停。

“嘬嘬嘬，快来小狗。”潘琪掐灭了烟，蹲下来，小狗却趴在原地不动摇着尾巴。

潘琪只好上前把它抱了起来。

“治安官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你？藏在哪里了小宝贝？”潘琪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只小狗一定会到处乱跑，要么吃垃圾瘦到皮包骨，要么被抓捕送到流浪犬收容中心。

“既然你是只黑色的小狗，那就叫你——小黑——怎么样？”潘琪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起名有什么问题。

她正准备抱着小黑上楼，手腕上的手环震动提示有消息，她以为是薇薇安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可怜的小女孩在惦记着她，没想到，却是一封电子邮件，署名是“蔚蓝科技人事部”。

“你说，要不要现在打开？”当天就出的结果，能是什么好结果。

小黑不语，只是缓慢地舔着嘴巴。

“好吧，早死晚死都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