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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第1页)

沈渡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需要看。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她不需要看床头的钟,不需要伸手去摸手机屏幕,她知道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四分,因为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会发出一种特殊的信号:心跳从每分钟六十二次加速到七十八次,呼吸从平稳变得浅促,指尖从温暖变得冰凉。这些变化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身体里拧紧了发条,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彻底拽了出来。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第一天晚上,她是在凌晨两点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她的枕头是湿的,睡衣的后背也是湿的,汗水把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冰凉的、黏腻的,像一层薄薄的蛇皮。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她记得那种气味——地下室的气味,潮湿的、霉烂的、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那种气味在她醒来之后依然停留在她的鼻腔里,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幽灵,盘踞在她的嗅觉深处,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她没有做梦。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听着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她数了心跳,数了汽车,数了冰箱的嗡嗡声,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被卡住的机器,齿轮在原地空转,发出刺耳的噪音,却无法向前推进一步。她试过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这是她在教科书上学到的放松技巧,她也教过很多来访者。但当她自己用的时候,那些数字在她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的、散乱的、无法辨认。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今天,她在凌晨一点入睡,凌晨三点十四分醒来。她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铁门关闭的声音——那种沉重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她的胸腔里炸开。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尖叫了,但醒来之后她不确定那声尖叫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她的喉咙有些干涩,有些疼痛,像是真的喊过什么。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要想。不要回忆。不要。

她知道这是PTSD的症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学过创伤心理学,她读过无数篇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论文,她能背出DSM-5里关于PTSD的每一个诊断标准:侵入性记忆、回避行为、认知和情绪的负性改变、警觉性和反应性的改变。她知道自己的失眠属于"警觉性和反应性的改变",她知道自己的噩梦属于"侵入性记忆",她知道自己的回避行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在害怕——属于"认知和情绪的负性改变"。

她知道这一切。

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在害怕。她是沈渡,二十八岁的心理咨询师,有自己的诊所,有稳定的来访者,有专业的声誉。她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听来访者讲述他们的恐惧、焦虑、痛苦,然后用平静的、专业的声音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她是一个帮助别人面对恐惧的人,她不应该自己还在恐惧。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在做噩梦。噩梦是软弱的标志,是创伤没有被治愈的证据。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凌晨三点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大口喘气的样子。那个样子太狼狈了,太脆弱了,太不像她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是那个被囚禁的小女孩。十六岁,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浑身发抖,闻着恐惧的气味,听着铁门关闭的声音。那个小女孩已经走了十二年了,她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专业的、体面的女人。但有时候,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那个小女孩会回来。她会坐在沈渡的床边,用那双黑漆漆的、干涸的眼睛看着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沈渡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她的后背开始发紧,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手掌,那种麻不是血液不通畅的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麻,像电流在她的神经末梢里乱窜。她的胃开始收缩,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拧紧,松开,再拧紧。这些反应她太熟悉了——它们是身体的记忆,是四十七天囚禁留下的烙印,刻在她的肌肉里,刻在她的骨骼里,刻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知道,这些反应会在天亮之后消失。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会恢复正常,她的肌肉会放松,她的手指会恢复知觉,她的胃会平静下来。她会穿上干净的衣服,化一个淡妆,遮住眼下的青黑色,然后走进诊所,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用平静的、专业的声音说"你好,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人会知道她昨晚又失眠了,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身体在凌晨三点发出了警报,没有人会知道她还是那个蜷缩在地下室角落里的小女孩。

沈渡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三点十九分。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那种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脚踝,像一条细细的冰河在她的皮肤上流淌。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温水。温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喉咙。她喝了一口水,让水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咽下去。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寸——喉咙、胸口、胃——像一条温暖的小溪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有些干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她的眼睛是清醒的,但那种清醒不是健康的清醒,而是一种被迫的、过度的清醒,像一盏被拧到最亮的灯泡,光芒刺眼,但你知道它随时可能烧坏。

"你今天是正常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这是她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她对着镜子说"你今天是正常的",然后开始新的一天。这句话像一道咒语,一个开关,一个仪式。她需要这个仪式,因为没有这个仪式,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出卫生间,能不能穿上衣服,能不能走进诊所,能不能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能不能用平静的、专业的声音说"你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又喝了一口水,让水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咽下去。水的温度是温的,不烫不凉,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食道。她把水杯放在洗手台上,看着杯子里剩余的水——水是透明的,清澈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温水,告诉身体"你现在是安全的"。这个习惯也跟了她十二年。在地下室的四十七天里,她喝的是冷水——摆渡人从铁门下面的小窗口推进来的冷水,装在一个塑料杯子里,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冷水是冰的,冰到她的牙齿会发疼,冰到她的胃会痉挛。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喝冷水了。她只喝温水。温水是安全的,温水是温暖的,温水告诉她——你不在地下室了,你不在那个黑暗的、潮湿的、充满血腥味的地方了,你在自己的家里,你在自己的卫生间里,你是安全的。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方,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在俯视着这座城市。月光洒在窗台上,洒在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给那些翠绿的叶子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绿萝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沉睡的孩子,呼吸均匀,表情平和。

沈渡深吸一口气,让空气进入她的肺部。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她仔细地辨别空气中的气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霉味,没有恐惧的气味。只有夜晚的凉意,只有绿萝淡淡的青草味,只有远处某个夜市飘来的烧烤味。

没有恐惧的气味。

她每天都要闻空气,确认没有恐惧的气味。这个习惯已经跟了她十二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每次她走进一个新的空间——诊所、超市、地铁、朋友的家——她都会先深吸一口气,辨别空气中的气味。如果只有正常的气味,她的心跳就会慢下来,呼吸就会平稳下来,身体就会放松下来。但如果她闻到了恐惧的气味——那种酸的、涩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气味——她的心跳就会加速,呼吸就会变得浅促,身体就会僵硬,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动弹不得。

有一次在地铁里,她闻到了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的恐惧气味。那种气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酸的,涩的,带着一丝汗液的咸味。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厢的角落里,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紧抿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沈渡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也许是在害怕回家,也许是在害怕面对某个人,也许是在害怕自己。但她闻到了他的恐惧。那种气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鼻腔里,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知道这是PTSD的症状。她知道她需要帮助。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沈渡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今晚不会再睡着了。但她也知道,她需要面对。她需要面对自己的恐惧,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那个在凌晨三点回来的小女孩。她不能一直逃避,不能一直假装自己是正常的,不能一直用"你今天是正常的"这句话来催眠自己。

她需要面对深渊。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几乎听不见:

"深渊凝视你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点一盏灯。"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自己编的,也许是她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也许是她在梦里听到的。但这句话是对的。深渊凝视你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点一盏灯。你不需要打败深渊,你不需要逃离深渊,你只需要在深渊的边缘点一盏灯,让光照亮你脚下的路。

沈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她梦到了一片安静的水面,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没有青黑色的眼圈,没有干裂的嘴唇,没有散乱的头发。倒影里的她在微笑,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刚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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