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会准时出现在诊所。
不早一分钟,也不晚一分钟。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时候,沈渡总能精确地判断出时间——八点十四分五十秒左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快的、有节奏的,像一首被反复练习过的钢琴曲。然后门被推开,苏眠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沈老师,早。"
今天也不例外。
八点十五分,门被推开了。苏眠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片叶子——和诊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脸上带着那个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灿烂,不太含蓄,刚好让人觉得温暖。
"沈老师,早。"她说,声音清亮的、柔和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您的咖啡已经泡好了,美式,不加糖,水温九十二度。今天下午两点有一个新来访者,姓赵,三十四岁,主诉焦虑和失眠。我已经把她的预约信息发到您的邮箱了。对了,您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我今天中午给它换一下土。"
沈渡接过咖啡,手指触碰到杯壁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是她习惯的入口温度。她看着苏眠,心里涌起一股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不安,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心里某个不显眼的位置,平时感觉不到,但每次苏眠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那根刺就会微微转动一下,提醒她那里有一个她没有解开的谜。
"谢谢你,苏眠。"沈渡说。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语速适中,带着咨询师特有的温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是对的,苦度、酸度、温度,一切都对。一切都太对了。
苏眠转身离开,脚步声由近及远,轻快的、有节奏的,像一首被反复练习过的钢琴曲。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
沈渡放下咖啡杯,看着门的方向。
她开始回忆。
苏眠是在一年半前来的。当时沈渡的前任助理刚刚辞职,诊所急需一个人手。苏眠的简历是通过邮件投递的,简历上的信息很完整——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自我评价。一切都写得很清楚,很专业,像一份被精心打磨过的范文。沈渡面试了她,聊了四十分钟。苏眠表现得很好——反应快、表达清晰、对心理咨询行业有基本的了解、态度谦逊但不卑微。沈渡当场录用了她。
一年半过去了。苏眠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从来没有。
她不会忘记沈渡的咖啡温度,不会忘记来访者的预约时间,不会忘记任何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她知道沈渡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一杯热茶,什么时候需要把窗帘拉上一半。她知道沈渡不喜欢办公室里有太浓的香水味,所以她自己从来不喷香水。她知道沈渡对花粉过敏,所以她把诊所里所有的鲜花都换成了仿真花。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个都是一个好助理应该做到的。但放在一起看,它们构成了一幅让沈渡越来越不安的画面。
因为苏眠做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能做到的。好到不像是一个刚入行一年半的助理能做到的。好到……好到像是她提前研究过沈渡的一切,然后按照沈渡的需求量身定制了自己的行为模式。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玻璃幕墙的光,远处有一片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生长着,叶子是翠绿的,健康的,但有几片叶子的边缘确实微微发黄了——苏眠说得没错。
沈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子的表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的气息。她的手指在叶子的边缘停留了一下,感受着那片微微发黄的区域——干燥的、脆弱的,像一个人的皮肤在缺水后变得粗糙。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人事系统。
苏眠的电子档案在屏幕上展开——姓名:苏眠。性别:女。出生日期:2003年3月15日。籍贯: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学历:本科,湖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2025年毕业。工作经历:2025年7月至今,任沈渡心理咨询诊所助理。
沈渡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击了一下。
她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公安局的户籍查询系统。这个系统是陆征教她用的,虽然她没有查询权限,但系统会显示基本的户籍信息——某个人是否在某个地址登记过户口。
她输入了苏眠的信息:苏眠,女,2003年3月15日出生,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
系统返回的结果是——查无此人。
沈渡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去掉了出生日期,只搜索"苏眠"这个名字。
系统返回了三个结果——苏眠,男,1978年出生;苏眠,女,1965年出生;苏眠,女,2001年出生。
没有一个是2003年出生的。
沈渡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下。
她又打开了学信网——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她输入了苏眠的身份证号和姓名,查询她的学历信息。
系统返回的结果是——苏眠,湖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2025年本科毕业,学历编号真实有效。
学历是真的。
但户籍是假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