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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出错（第1页）

闪回是从一个周三的下午开始的。

沈渡坐在自己的咨询室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是一些微小的、死去的水草。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流动。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地下室的霉味。潮湿的、腐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死去的味道。它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那种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沈渡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在上升，皮肤上开始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沈渡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地下室。灰色的水泥墙壁，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角落里那张窄小的铁床。灯光是黄色的——昏暗的、摇曳的黄色灯光，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铁门在她面前，厚重的、冰冷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上挂着锈迹，像是干涸的血痕。

她记得这些。她一直记得这些。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对。

她睁开眼睛，皱起眉头。灯光……是黄色的吗？

她闭上眼睛，重新回忆。地下室的灯光。她记得那盏灯——它挂在天花板的中央，是一个裸露的灯泡，没有灯罩。灯泡发出的光……

黄色？还是白色？

沈渡愣住了。

她再次回忆。这一次，她非常仔细地、非常专注地回忆。地下室的灯光。那盏灯泡。它发出的光是……

黄色的。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不……

她不确定了。

沈渡睁开眼睛，心跳加速。这不对。灯光的颜色，她应该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她在四十七天里每天盯着看的东西。她不可能记错。

但她确实不确定了。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地下室灯光：黄色？白色？不确定。"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第一次回忆（今天下午）：黄色灯光，昏暗，摇曳。"

"第二次回忆（追问后）：不确定。可能是白色。"

她盯着这两行字，感到一阵眩晕。字迹在她眼前微微晃动，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这不是普通的遗忘。遗忘是模糊的、缺失的，像是照片褪了色。但她的记忆不是褪色了——它在变化。同一个细节，在不同的回忆中呈现出不同的版本。

像是有人在修改她的记忆。

沈渡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着玻璃的冰凉。窗外的世界很清晰——树叶的绿色，天空的蓝色，行人的衣服颜色。一切都是确定的、不可更改的。一棵树不会在你看它的时候变成另一棵树。一片天空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换一种颜色。

但她的记忆不是。

她回到桌前，闭上眼睛，再次进入回忆。

这一次，她关注的是另一个细节——"摆渡人"的身高。

她记得他很高。每次他站在铁门外面，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口看她的时候，她都需要仰头。他的身影遮住了走廊的灯光，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她记得那种压迫感，记得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但……真的很高吗？

她换了一个角度回忆。有时候，他蹲下来，透过窗口和她说话。那时候，他的脸和她的脸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如果他真的很高，蹲下来之后应该还是比她高。但她记得，那时候他们的视线是平齐的。

平齐。

这意味着……他可能并不高。

沈渡的笔在纸上颤抖着写下：

"摆渡人身高：高大（仰视）？普通（平视）？矛盾。"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

这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