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的调查比沈渡想象的要快。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沈渡刚送走最后一个来访者,正站在窗边看夕阳。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琥珀色,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块块被熔化的金子,边缘模糊,轮廓柔软。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新长出的嫩芽像一只只小小的拳头,正在缓缓展开。
手机响了。
是陆征。
沈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沈渡。"陆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疲惫感——那是他连续加班之后特有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我查到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机的金属外壳在她的掌心里变得冰凉,那种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抵达心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从每分钟七十次变成了八十次、九十次,像一面被敲得越来越急的鼓。
"查到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是用多大的力气维持的。
"那个孩子的父亲,叫□□。"陆征说,"四十五岁,建筑工人,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干活。我查了他的档案——三年前,他因为家暴被拘留过一次。"
"家暴?"
"对。"陆征说,"他妻子王芳报的警。当时是夏天,七月,王芳带着一身伤跑到派出所,说丈夫打了她。左眼眶淤青,右手臂有抓痕,后背有三处烟头烫伤的疤痕。"
沈渡闭上眼睛。她能闻到——不是真的闻到,而是记忆中的那种味道——烟头烫在皮肤上的焦糊味,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和泪水的咸涩。那种味道在她的鼻腔里盘旋了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拘留了多久?"她问。
"七天。"陆征说,"行政拘留,不是刑事拘留。七天之后他就出来了。出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出来之后,他变本加厉了。"
"变本加厉?"
"对。"陆征说,"我走访了他家附近的几个邻居。住在对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阿姨,姓赵。赵阿姨说,□□出来之后,打王芳打得更狠了,但王芳再也不敢报警了。赵阿姨说她听到过很多次——半夜三更的,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去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身上全是酒味。赵阿姨说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沈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粗糙。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的触感很敏锐,能分辨出金属外壳上每一处微小的划痕。
"王芳呢?"她问,"王芳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失踪了。"陆征说。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坠落的沉,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下沉,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无声无息地,但你知道它在下沉,你知道它会一直沉到水底。
"失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三个月前。"陆征说,"二月十三号,王芳的家人报了警,说王芳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系他们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家里也没有人。警方去查了,□□说王芳是自己走的——她受不了这个家了,自己跑了。警方调了小区的监控,二月六号晚上八点,王芳进了家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进了家门,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警方怎么处理的?"她问。
"按照失踪人口处理的。"陆征说,语气里有一丝她很熟悉的压抑——那是他在克制愤怒时特有的声音,像是把一团火硬生生地按在水里,火还在烧,但水面只有微弱的气泡。"没有立案,没有搜查,只是做了笔录,然后归档了。一个家庭主妇离家出走,这种案子太多了,基层警力不够,不会投入太多资源。"
"但你知道她没有离家出走。"沈渡说。
"我知道。"陆征说,"她进了家门,就再也没有出来。监控没有拍到她离开的画面,邻居也没有看到她出门。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像一条细细的橙色丝带,系在城市的腰间。远处的高楼大厦开始亮起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