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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的警告（第1页）

苏眠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说出那句话的。

那天沈渡不在诊所，她去大学找方知渡做第二次"记忆重构"。苏眠一个人在前台整理文件——沈渡最近让她把所有旧档案重新分类，这个理由很合理，苏眠没有怀疑。阳光从诊所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前台的白色桌面照得发亮。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但苏眠在整理的过程中，翻到了一份旧档案。那是沈渡三年前的一个来访者的记录——一个被家暴的女性，有严重的PTSD症状。苏眠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咨询记录的第三页时，她停住了。

记录上写着来访者的一段自述："我记得他打了我。我记得拳头砸在我脸上的感觉。我记得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也许他没有打我那么多次。也许有些记忆是我想出来的。我不确定了。"

苏眠盯着这段文字，手指微微发抖。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阅读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她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另一份档案，又一份，又一份。她翻遍了沈渡所有的PTSD案例，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每一个被囚禁、被虐待的来访者，都提到过记忆的矛盾和不确定性。有的人记不清施暴者的脸，有的人记不清事件发生的顺序，有的人甚至不确定某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

苏眠把档案放回文件柜，锁好。她坐在前台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呼吸声太大会惊动什么。

沈渡是在傍晚六点回到诊所的。她推开门的时候，苏眠正在泡茶。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是沈渡喜欢的龙井。苏眠的动作很熟练——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水温刚好是八十度，不多不少。苏眠总是能把这些细节控制得精准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回来了？"苏眠微笑着把茶杯递给她，"方教授那边怎么样？"

"还好。"沈渡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苏眠总是能把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豆香，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苏眠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沈渡坐在咨询室里，翻看手机上的消息。诊所有一种安静的、舒适的氛围——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然后苏眠说了一句话。

"被囚禁的人，记忆总是会出错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几乎被挂钟的滴答声淹没了。但沈渡听到了。

沈渡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眠。苏眠正低着头整理文件，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感叹。

"你怎么知道？"沈渡问。

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沈渡捕捉到了——苏眠的右手食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微动作，通常出现在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时候。沈渡在无数来访者身上见过这种动作——它意味着对方正在快速评估自己暴露了多少信息。

"啊……"苏眠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的。"

"什么书？"

"嗯……好像是……《创伤心理学》？还是《记忆与遗忘》？我记不太清了。"苏眠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没有和沈渡对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疤痕，被手表的表带遮住了大半。

沈渡看着苏眠。苏眠今年二十三岁，比沈渡小五岁。她来诊所工作已经一年半了，一直很勤快、很细心、很安静。沈渡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是外地人，大学学的心理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通过招聘网站看到了沈渡诊所的广告。

苏眠的背景是假的。

这是沈渡在第三十一章就知道的事。苏眠的学历、工作经历、甚至身份证号码，都是伪造的。但沈渡没有揭穿她，因为她想知道苏眠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苏眠说了那句话。

"被囚禁的人，记忆总是会出错的。"

这句话不是一个心理学本科生能随口说出来的。这句话背后有经验。有切身的、痛苦的经验。就像一个真正溺过水的人，不会用"水很凉"来形容溺水的感觉——他会用"窒息"，用"黑暗"，用"挣扎"。

沈渡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苏眠。

苏眠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一份文件放进了错误的文件夹里，然后又拿出来，重新放好。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大了。她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段记忆。

她在紧张。

沈渡等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倒水。苏眠跟了过来。

"沈姐。"苏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茶水间的门半掩着，走廊里空无一人，但苏眠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说。"沈渡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些燥热。

苏眠犹豫了一下。她站在茶水间的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拥抱。她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方教授问你的那些问题……不像是在帮你，像是在……收集信息。"

沈渡转过身，看着苏眠。苏眠站在茶水间的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拥抱。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沈渡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恐惧。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即使走到了阳光下，也还是会不自觉地发抖。

"你想多了。"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用力——水杯的玻璃壁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眠摇了摇头。"也许吧。但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