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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萝（第1页）

第二天早上，沈渡来到诊所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了。

阳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明亮和热烈。它穿过玻璃窗，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旋转。诊所里很安静，前台还没有人来，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地板清洁剂的柠檬味，混合着木质书架的淡淡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味。这些气味像老朋友一样迎接她，让她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她把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窗边。

绿萝在那里。

它被放在窗台的左侧，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盆里，花盆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蜿蜒的小河。绿萝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沿着窗台的边缘向下生长，有些叶子搭在窗台的边沿上，有些叶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只绿色的小手在向阳光招手。

但沈渡注意到了——绿萝的叶子有些枯黄。

不是所有的叶子，只是最下面的几片。那些叶子的边缘变成了浅褐色，像被火烤过一样，卷曲着，干缩着，失去了原本的翠绿和光泽。叶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斑点，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暗淡的、沉默的、带着一种无声的疲惫。

沈渡皱起眉头。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枯黄的叶子。叶子的触感是干燥的、粗糙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砂纸。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叶脉的纹路——一条条细细的、凸起的线条，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录着这片叶子从嫩绿到枯黄的全部旅程。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走到洗手间接了一些水，然后回到窗边，小心翼翼地给绿萝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一条小溪在石头间流淌。水渗进土壤里，土壤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块被雨淋湿的泥土。有几滴水溅到了叶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几颗小小的钻石。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最近太忙了，忘了给你浇水。"

绿萝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些枯黄的叶子和翠绿的叶子一起，沉默地接受着她的道歉。

沈渡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绿萝。

绿萝是苏眠送的。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苏眠抱着这盆植物出现在诊所门口，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她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把绿萝举到沈渡面前，笑着说："沈老师，你办公室太冷清了，放盆植物吧。"

沈渡看着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是翠绿的，绿得发亮，像一块块被打磨过的翡翠。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像一条条绿色的瀑布，柔软的、流动的、带着一种安静的生命力。

"我不养植物。"沈渡说。

"为什么？"

"我会忘记浇水。"

"没关系。"苏眠说，"忘了就忘了，它不会死的。绿萝是最皮实的植物，你给它一点水，它就能活。你不给它水，它也能撑很久。它不会抱怨，不会生气，不会离开你。它只是……安静地陪着你。"

沈渡看着苏眠的眼睛。苏眠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刻意的温暖，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像一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澈的、透明的、没有杂质。

"好。"沈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