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方知渡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每一根银丝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像是被精心打理过。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种笑容是沈渡很熟悉的——二十年来,她见过无数次。那是方知渡特有的笑容,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温暖、柔和、不烫不冷。
他走进诊所,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墙上的风景画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最后落在沈渡的脸上。
"沈渡。"他说,声音很温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你最近怎么样?"
"我……我很好。"沈渡说。
方知渡看着她,轻声说:"你……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不好。"
沈渡沉默了。
方知渡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做示范。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学者的手,一双写过无数论文、翻过无数书籍的手。
"沈渡,"他说,"你……你需要帮助吗?我……我可以帮你。"
沈渡看着他,轻声说:"我……我没事。谢谢您,方老师。"
方知渡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沈渡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寻找什么。沈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和的、探究的、带着一丝她看不透的复杂。
"好。"他说,"那……那你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好。"沈渡说,"谢谢您。"
方知渡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但沈渡知道,他不是在看地板,他是在思考。方知渡思考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的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节奏很快,像是摩尔斯电码。
"沈渡。"他突然说。
"嗯?"
"你……你闻到过恐惧的气味吗?"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了她最柔软的地方。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扶手椅的扶手在她的指尖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方老师,"她说,"您……您为什么这么问?"
方知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那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一种……期待。像是一直在等待某个答案的人,终于找到了提问的机会。
"我只是……随便问问。"他说,"你知道的,我是研究创伤心理学的。恐惧的气味……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知渡是她的导师。二十年来,他一直是她的导师。从她十二岁被救出来之后,方知渡就一直在她身边。他是第一个给她做心理治疗的人,是第一个告诉她"你活下来了,你很勇敢"的人,是第一个帮她重建生活的人。她信任他。她……她应该信任他。
但方知渡刚才的问题,让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在蔓延。
"闻到过恐惧的气味"——这句话,摆渡人也说过。十二年前,在那个地下室里,摆渡人对她说:"你闻到了吗?恐惧的气味。"
方知渡怎么知道这句话?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要想。不要怀疑。不要。
她睁开眼睛,看着方知渡。方知渡还在看着她,眼神温和,笑容柔和,和二十年来的每一次见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