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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的学生(第1页)

陆征的办公室在市刑警队的三楼,窗户正对着停车场。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排平行的光影,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着灰色的水泥地面。

沈渡坐在陆征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周然的案件资料,方知渡的学术履历,以及一份从知网上打印下来的论文列表。

"周然曾是方知渡的研究生。"陆征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锁。"这太巧合了。"

"不是巧合。"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笔尖在桌面上画的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快,像一个正在收紧的漩涡。"如果方知渡就是摆渡人,那周然就是他的学生。不是学术意义上的学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学生。"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那份论文列表,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方知渡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创伤心理学。他发表过四十多篇论文,其中有十几篇是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他的研究对象大多是犯罪受害者——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性侵的受害者,绑架的受害者。"

"而我就是那个绑架的受害者。"沈渡说。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陆征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还有一种沈渡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无力感。他是一个刑警队长,习惯了用证据和逻辑来解决问题,但这个案子的每一条线索都像是一团迷雾,看得见轮廓,摸不到实体。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陆征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论文可以解释为巧合。周然可以解释为独立犯罪。卷宗篡改可以解释为其他原因。单凭这些,我们无法对方知渡立案。"

"我知道。"沈渡说。"所以我需要去见周然。"

陆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周然?他现在在看守所。你确定要去?"

"他是方知渡的研究生。"沈渡说。"如果有人知道方知渡的秘密,那个人就是周然。"

陆征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陆征的脸上,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像一张被撕裂的照片。

"我陪你去。"陆征最终说。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守所那边我打个招呼。"

沈渡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停车场。阳光很刺眼,停车场里的几辆警车在阳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芒,想起了看守所里那种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灯光。

周然被关在市看守所的特殊监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铁门打开时都会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只巨大的铁兽在打哈欠。走廊里的空气很冷,带着一种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沈渡的鼻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审讯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的表面有些刮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周然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金属环上。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感受到了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目光——锐利的、审视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洞察力。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了方知渡看她时的眼神,同样是那种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达骨髓的注视。

"沈渡。"周然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沈渡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周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而不是一种情感的表达。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是一个好奇的人。方老师教过我——好奇心是人类最强大的驱动力,也是最危险的。"

方老师。沈渡注意到这个称呼。周然叫方知渡"方老师",而不是"方教授"或者"方知渡"。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亲密感,一种学生对导师的敬意,甚至——一种弟子对师父的忠诚。

"你和方知渡的关系是什么?"沈渡直接问道。她没有时间绕弯子。

周然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串不和谐的音符。"关系?"他重复了这个词,然后笑了。"你是心理咨询师,你应该比我更懂关系这个词。"

"我在问你。"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周然收起了笑容。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突然忘记了台词,露出了真实的表情。"方老师是我的导师。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关于创伤,关于恐惧,关于人类心理的可塑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恐惧是一种语言。如果你能读懂这种语言,你就能读懂任何人。"

沈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恐惧是一种语言。这句话她听过——不是从方知渡的论文里,不是从苏眠的嘴里,而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在地下室里,摆渡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知道吗,我见过摆渡人。"周然说。

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动,像有人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颅骨。她努力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她的手指已经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在哪里?"她问。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稳定。

周然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沈渡想起了某种动物——蛇,或者蜥蜴——那种冷血的、没有温度的、纯粹出于本能的注视。

"在一个你不想记起来的地方。"他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渡的太阳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黑暗,潮湿,霉味,铁锈味,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动——然后画面消失了,像一扇被猛然关上的门。

她在试图操控你。沈渡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周然知道她在地下室里被囚禁过,他说"一个你不想记起来的地方",就是在故意刺激她的创伤记忆,让她失去冷静。

"你在试图操控我。"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

周然挑了挑眉毛。"操控?"他重复了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在操控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我确实见过摆渡人。在那个地下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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