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行礼,规矩规矩地唤你一声“夫人”,你已经来到亭内,走到他面前,放下茶壶和茶具,继而扶住了严胜,眸子清亮如泉水,平易近人地道“夫人是当初十二鬼月存续时的旧称,我已经帮助你们摆脱了恶鬼的身份。严胜,你以后叫我老师和宵照就好。”你热切给严胜沏茶。
“老师,严胜知道了。”严胜没有因为所谓礼节反驳你的话,而是落落大方地接过茶,轻酌一口,举手投足间仍有当年贵族少年的优雅。
你望向严胜,迟疑再三,还是开了口“严胜,你对缘一还有执念吗,缘一来黄泉国探亲,你还是会避开他。”
“老师,实话实话,我当初确实介意缘一。在□□陨灭前,缘一是我毕生所追逐的执念,我想当天下第一的剑士,不愿居于缘一之下,为此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不后悔当初跟无惨大人,跟你走,你们让我看见了继国严胜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成为黑死牟。我用了四百年的时间去精进剑术,为了超越缘一,可是我在死前一刻却看见了缘一,我的执念。最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被自己的执念困了四百年。”你坐在严胜身边,安静地听严胜说完了自己几百年来的呕心沥血,严胜话很少这几乎是他话最多的一次,他并没有直面回答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会习惯性地避开缘一,但你明白严胜需要时间,你们还有黄泉国的一百年,严胜对缘一的芥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但是有件东西需要物归原主了,就是那副月亮花札耳饰,这是你和无惨亲手给严胜做的。
于是,你从袖子里取出那副耳饰,小心翼翼地放进严胜粗糙的手掌里,严胜怔住了。
四百年前,继国家的庭院内,朱乃夫人将缘一叫到跟前,她手里拿着那副特地定做的太阳花札耳饰,亲自给缘一戴上,嘴里念叨着“缘一呀,你要平平安安的长大”。缘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母亲摆弄,呆呆的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
你站在廊柱旁,看向了站在你身侧的少年,继国严胜,他站在廊下,离母亲和弟弟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失魂落魄地望向他们,倔强地抿着唇,转身回道场继续练剑了。
那天晚上,你回了家,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做耳饰的材料,银片,刻刀,小锤,月光石,细链。你盘腿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无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梅红色的眼睛瞥了一眼你面前那堆东西,又瞥了一眼你雄心壮志的脸。
“干嘛对一个孩子那么认真。”无惨撇了撇嘴,嫌弃地说,但他在你身边坐了下来。
无惨伸出手,从你面前那堆东西里拿起了银片和刻刀,月牙的形状,两端微微上翘的弧度,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拿起小锤,开始敲,一锤一锤地将月牙的轮廓敲打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无惨皱了一下眉,他将手中的银片转了一个角度,继续刻。
你们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天快亮的时候,耳饰终于做好了。无惨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把两只小小的月牙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递给你,起身若无其事地回屋了。
你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对月亮,心想严胜一定会喜欢的。
清晨,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继国家的道场。严胜正在练剑,木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的呼吸沉稳而绵长,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于专注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靠在道场的门框上,等他练完这一个段落,走进去,郑重其事地把那对月亮耳饰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和大哥哥随便做做的,特别简单,你别嫌弃。”
严胜惊讶不已,他的手指在银色的月牙上轻轻抚过,指腹触碰到那些细密的刻纹。随后,执拗地纠正你的话“老师,这不是你随便做的,你脸上的黑眼圈很重。”
你愣住了,无奈地摆摆手,承认了“好吧,这是我和你‘师母’那个大哥哥熬夜做的。小屁孩说话还是太直白了。”
从那以后,那对月亮耳饰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耳畔。
他戴着它们练剑,戴着它们参加比武,戴着它们被家主夸奖、被同僚嫉妒、被父亲冷落、被母亲忽视。他戴着它们送缘一离开,那个很清爽的夜晚,缘一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继国家的大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耳垂上的那对月亮,停留了几秒,然后离去。
他戴着它们娶了那个父亲指定的、他没有任何感情的女人。新婚之夜,他坐在新房里,妻子穿着白无垢坐在床沿,他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耳垂上的月牙。
他戴着它们成了鬼杀队的柱。月下的庭院里,他身披白羽织腰悬日轮刀,耳垂上的月牙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对那个刚加入鬼杀队的、崇拜他的后辈说,“剑道是没有止境的”,后辈看着他的耳饰,说“继国先生,您的耳饰真好看”。他没有回答,将手从耳饰上放了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刀。
严胜戴着它们背叛了鬼杀队。
那个夜晚,他站在产屋敷家主的尸体旁,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耳垂上的月牙被血溅到,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洗不掉的颜色。他没有擦,那层血,是从他杀过的那些人身上流过来的,是从他亲手斩断的那条名叫“继国严胜”的命里渗出来的。
最后,他跪在无惨面前,双手捧着产屋敷家主的头颅,抬起头来,直至看见了你。
严胜跪在那里,他忽然什么都懂了。所谓的大哥哥是无惨大人,是鬼王,是统治所有鬼的、至高无上的存在。你也不是什么武家没落贵族的小姐,你是鬼王的妻子。
那对月亮花札耳饰,是你和那个“不爱搭理人、爱生气”的大哥哥通宵一整个晚上,在油灯下,一锤一锤地敲,一刀一刀地刻,为他做出来的。严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从此以后,他摘下了耳饰。
他将耳饰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严胜将耳饰从你掌心里拿了起来。那对月亮躺在他的掌心里,月光石依旧温润如初,百年的时光,没有在它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将那对月亮举到眼前,然后释然一笑低,将耳饰戴上了。银色的月牙贴着他耳畔泛出淡蓝色的光,好看极了。
严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你,几百年的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情绪,却在这一刻变得轻如鸿毛。
他转过头,悄悄拭泪,压抑住哽咽的哭腔,声音细如蚊呐“老师,你的黑眼圈在吗?”
你勾起一抹温柔恬淡的笑容,不动声色,又给严胜沏了茶,责怪道“严胜,你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过没关系,等我们执行完黄泉国一百年的引渡职责,我和无惨就带你去外国看看。”人间发展得极快,日新月异,你忽然想到什么,饶有兴致地征求他的意见“严胜,我们去留学怎么样?”
严胜抚摸着月亮花札耳饰,眼眸噙泪,声音发颤地回答“好,我们去留学。老师你和无惨大人去哪里,我就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