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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婚姻平安京旧年(第2页)

你是活的人了。

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被褥是新的,枕头是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你不熟悉的、干燥的、带着木头香气的气息。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你床边,眼眶红红的,看见你醒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孩子,你醒了。”她握着你的手,手掌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娘去告诉你爹。”她站起来,踉跄着出去了。

你有了人间的父母,有了人间的名字,有了人间的身份——武家贵族姬君,父母疼爱的独生女。你在心中默念你的人类父母给你编造的身世,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感情。你的感情还没有长出来,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连根都还没有开始扎。

过了几天,你的“父亲”进来了,穿着正式的狩衣。他站在你面前沉默了许久,“孩子,爹对不起你。家里现在这样,只能让你……”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你知道自己要嫁人了。

对方是产屋敷家的无惨,那个病弱的、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家族在政治斗争中打败了你家族的、为了羞辱你们家族而特地把你指给他的产屋敷家的无惨。

你的“母亲”在旁边哭,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的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父亲”不说话,背对着你们站着,肩膀还是抖的。

你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发抖,他们的感情好浓烈,像两杯满到溢出来的水,不停地往外淌。

你不觉得感动,不觉得悲伤,不觉得任何东西。你只是看着,像一个站在河边的人,看着河水在流。但你把这些画面记下来了。你把它记在心里,因为你觉得这些画面里,可能有你需要学会的东西。

婚礼定在半年以后。

你的人类父母在准备嫁妆。母亲把她年轻时的首饰找出来,一件一件地擦拭,放进妆奁里。父亲把他珍藏多年的那把古琴取出来,交到你手上。“这把琴,是爷爷留给爹的。”你接过那把琴,桐木的琴身,深褐色的漆面上有细密的纹路。你拨了一下弦,琴声清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你把琴收下了,这是你的人类父亲给你的。他虽然不是你真正的父亲,但他以为你是他的女儿,他以为你是因为家族的落败而被迫嫁入仇家。

你不知道什么叫“感动”,但你知道你的手在接过那把琴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记住了那个停顿。

婚礼前还有一个环节——交换和歌。按照当时的规矩,婚前男女双方要通过信使传递和歌,以此了解对方的才情与心意。你的人类母亲帮你研磨铺纸,满怀期待地看着你。“写吧,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你握着笔,看着那张空白的和歌纸。你不知道写什么,因为你没有心意,你的心意是一片空白,像这张还没有落笔的和歌纸。

你想了许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和歌集,翻了几页,抄了一首。随便抄的,你觉得那首和歌写得不错,那些字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看。

你把纸折好交给信使。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回了一首和歌。你对这首没有任何感觉,把它折好收进了匣子里。后来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你抄的和歌越来越好,那边回的和歌也越来越好,你们在信纸上来来回回,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用文字试探着彼此的存在,直到某天你们抄到同一首和歌。

严胜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认真到专注,从专注到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有插嘴,就那么安静地听你说,像一个听老师讲故事的学生。他的手在毯子下面已经不捻了,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背也挺直了,严胜听你说话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姿势,不管他是十岁还是一百岁还是几百岁,只要你开始讲重要的事,他就会坐好,像回到了继国家的道场。

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很敷衍,对不对?连和歌都是抄的。我当时觉得这桩婚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为了完成一千年的人间任务,学会什么是感情,然后回黄泉国。”

严胜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光。“然后呢?”他问。

你看着他那张忍俊不禁的脸,他大概觉得“无惨大人的和歌也是抄的”这件事,实在太好笑了。

严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大概在等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又翘起来,那撮翘着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你看他忍得辛苦,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沙发上,照在他那张拼命忍笑又忍不住的、病后的、带着浅浅红晕的脸上。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的肩膀微微抖着,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很明显,无惨他也不喜欢我。”

你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夏威夷阳光。那金色的光线已经从地板爬到了沙发扶手上,爬到了严胜那条浅灰色的毯子上,爬到了他耳垂上那对月亮的边缘。“要不然抄的和歌重了。同一首和歌,同一本和歌集,同一页,连断句都一模一样。”

你看着他忍得那么辛苦没有停下来,因为接下来的内容他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你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结婚那天,无惨被人扶着和我完成了婚礼。我那时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有多差。”严胜嘴角的抽搐停了一下,他伸过手拿起茶几上那瓶可乐递给你,动作很自然。你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严胜等着你继续,目光专注,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他已经从那个忍笑的状态里出来了,变成了听你讲故事的状态,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你握着可乐瓶看着瓶口冒出的细密气泡,一颗一颗地浮上去,一颗一颗地炸开。“当时的我确实没感情,但是傻子来了都知道——我被骗婚了。无惨在我之前已经娶了四任妻子,都被他给气死了。”严胜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微妙得难以形容的神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这很符合无惨大人一开始的人设,现在的无惨大人好得有点不像他了。

你想起无惨现在的样子,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被博士生指挥着配溶液的样子;在超市里站在货架前比较不同品牌咖啡豆的样子;在夏威夷的清晨端着咖啡杯站在阳台上看海的样子。他确实变了很多,变得让你有时候会忘记他曾经是什么样的,变得让严胜偶尔会忘记他曾经是什么样的。

“无惨身体不好,脾气差。因为他是病秧子,我被他拖累,只能待在后院照顾他。每天都要给他熬药、喂药。”你看着严胜,“不过还有个好事,你想知道吗?”

“什么?”严胜依旧简洁。

“因为无惨身体实在虚弱,所以我发现即使他娶了四任妻子,他还是个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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