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路姿势不对。”
“那是我的走路姿势。”无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你嘴硬,他一直知道。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开高速确实有点累,比修设备累,修设备不用集中注意力两个小时不间断。
但你开过来了,安全地开过来了。
严胜换到了驾驶座,调整座椅,调整后视镜,系好安全带。他开车和你和无惨都不一样。你开车是认真,无惨开车是从容,严胜开车是……警觉。他像一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特种兵,目光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弯道,每一辆企图靠近的车。他和前车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在快车道绝不长时间停留。他开车时不说任何话,不听音乐,不给任何人来电的机会。
你看着他开车的侧脸,他的耳朵上还挂着那对月亮,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亮。他开得稳,比任何人都让人安心。
无惨在副驾驶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那是在模拟打方向盘。
他在感受严胜的驾驶节奏。他信任严胜,所以他闭上了眼睛。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新英格兰的天空很高,云很淡,路两旁的树在飞速后退。严胜开得最久,从下午开到了傍晚。他没有说累,没有说换人,只是开着。
天边开始泛红的时候,无惨睁开眼睛看了看前方,“前面有小镇,今晚住那里。”“好。”严胜的声音很稳。
夜幕降临前你们到达了那个小镇。酒店是路边的一家汽车旅馆,两层楼,房间门朝着停车场。无惨去办了入住,拿了两把钥匙。
他分钥匙的时候看了严胜一眼,“你开得最久,先休息。”
严胜接过钥匙,“嗯。”他确实累了,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沉了一些。
你们各自回房间放了行李,约好出去吃晚饭。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餐厅是严胜找的,yelp上评分最高的那家,做的是美式简餐。你们点了汉堡、薯条、沙拉。汉堡很大,你吃不完,无惨帮你吃了一半。严胜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又吃了几根你的薯条。
吃完饭走在回汽车旅馆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镇的街道很安静,没有什么人,你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回到汽车旅馆。无惨先进了房间,严胜在你后面,走到你房门口停了一下。
“老师。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你看着他疲惫但依然挺拔的脊背,“好。早点睡。”
“晚安。”
“晚安,严胜。”
他回了隔壁房间,门关上了。你听见他开灯的声音,拉窗帘的声音,拿拖鞋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然后是洗澡的水声。你站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一切如常。
你关上门,无惨已经躺床上了。他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你躺在他旁边,他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你的头顶,他的心跳很稳。
“无惨,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无惨闷闷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短短两字字里有今天的阳光,有高速公路的风,有汉堡的味道,有严胜开车的背影。
严胜躺在汽车旅馆的床上。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灰色的云。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ipad立在枕边,屏幕上是那部他一直在追的韩剧。女主在对男主说着什么,他没有在听。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女主含泪的侧脸上。
他把ipad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汽车旅馆的墙很薄,隔壁没有声音。老师和无惨大人大概已经睡了,也可能没有睡,但不管怎样没有声音。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画面却自己翻开了。
是很久以前,他还叫黑死牟的时候。
京都附近的宅邸。
石灯笼上长满了青苔,枯山水的波纹被耙子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颗石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廊下亮着一盏灯,灯罩是纸的,光透过纸变得很柔很暖。你坐在廊下,穿着女子大学的制服,深蓝色的袴,白色的上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灯光映在你脸上,把你读的书页照得发黄。黑死牟从院中的桥廊走来。桥廊是木头的,他走在上面没有声音。他的六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腰侧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他走到廊下在你面前跪下来,姿态恭谨,脊背挺直。和他在继国家跪在父亲面前时一样,但不一样的心境。
那时候他是继国严胜,跪着是因为礼数。
这时候他是黑死牟,跪着是因为心甘情愿。
你合上手里的书看着他。“黑死牟,最近那几个一直跟踪我的鬼杀队初级成员如何?”你的语气平淡如故。
“全部都杀了。”黑死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尸体也处理了。”
你点点头,把书放在膝头。“杀鸡焉用牛刀,下次这种事情不用你这个上弦一出手了。你安排几个下属去就行了。他们太过分了,跟踪我跟到我学校里去了。之前先是想邀请我加入鬼杀队,后面又怀疑我和鬼有关系……”你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在鬼杀队的监视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就习惯了。他们派人跟踪你,偷听你说话,翻你的东西。你知道,你都知道。你不想让无惨和黑死牟担心。他们已经够忙了。
黑死牟在你的面前,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背叛了他。他想说“他们不该跟踪你”,想说“他们不该怀疑你”,想说“他们不该让你不悦”。
他是上弦一,他不能说出这些,他只是跪在那里,等你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