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他通知无惨和黑死牟今晚别来万世极乐教,他通知了。你让他帮你套情报,他套了。他把那些情报整理好,在脑内通讯里发给无惨和黑死牟,就像他在上弦会议上做汇报一样,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你交代,他会主动做好。
他是一个很好的下属,也是一个很好的搭档。
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欠揍了。
“夫人,你应该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道德观念束缚了。如果某些人已经威胁到你了——”童磨笑眯眯的,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甜,但他的眼睛,那双像彩虹一样的、忽闪忽现的眼睛,里面没有笑意。
他在看着你,他在等你想明白。
你想起了缘一。
当初他要威胁无惨的生命安全时,你也是这么果断。
你和黑死牟对缘一痛下杀手,即便你以前很喜欢缘一这个孩子。你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靠在你肩膀上听琴听到睡着,看着他戴着那副太阳耳饰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脸上。你喜欢他,你还是杀了他。
因为他在芦苇花海里站着,七十三岁,白发苍苍,他的刀还是那么快。他能杀了无惨,你别无选择。
你打了个冷战,不愿再回忆那件事,那个画面,那个声音,那句话——“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
童磨看着你打冷战的样子,知道你在想某件让你不愉快的事。
他没有问,继续说了下去,自顾自地补充。
“我把那些自愿来极乐世界的人吃了,也是解脱呢。反正也活不下去。他们在现世受苦,受穷,受病痛折磨,受家人冷落。他们来到万世极乐教,求我超度他们。我超度了。我把他们吃了,他们就不痛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童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快。
童磨真心觉得自己在做好事,那些人来求自己,他答应了,他实现了他们的愿望。童磨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来到万世极乐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现世受苦,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上弦二,因为他在那座城市里游荡,因为他身上的鬼之气让那些本来就脆弱的人变得更加脆弱。他们被他的气息所吸引,像飞蛾扑向火焰。
他们扑过来了,童磨把他们烧成灰烬。
童磨认为自己在超度他们,他不知道自己是火。
你看着童磨,他那张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你想说那不是好事,想说那些人不是自愿的,想说他们是被你的气息吸引来的。你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不会懂的,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共情。
他是鬼,他和无惨一样,在变成鬼的那一天丢掉了某些作为人应有的东西。无惨丢掉了同理心,他丢掉了共情能力。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错,他觉得自己在做善事,在帮人解脱。
“夫人,你不认同我。”童磨看着你的脸,笑容还在。童磨语气平静,淡然处之。
“我没有不认同你。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用‘超度’来美化这件事。你吃人,就是吃人。你不需要找理由。你是鬼,吃人是你的本能。就像老虎吃肉,不需要说‘我在超度那只鹿’。你吃就好了,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上来了。你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我回去睡觉了,你继续摆照片吧。”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童磨那张照片,选的位置不错。”
你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灯光在纸门上投下一个温暖的方框,和童磨的影子。他的影子在烛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你拎着灯笼走回自己的寝室,走过那些迷宫一样的回廊,走过那座吱呀作响的桥廊,走过莲花池。池水在月光下还是那么暗绿,莲花灯还在亮着。你觉得那些莲花灯很美,冷的美。
回到寝室,你吹灭了灯笼,钻进被窝。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童磨的脸,他那双像彩虹一样的眼睛。他说的那些话在你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让你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你不要被那些无关紧要的道德观念束缚了。
他是对的。你确实不用被那些道德观念束缚。你是神祇,你是黄泉国的引渡者,你是鬼王的妻子。你不需要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评判自己。你没有杀那两个队员,你只套了话。
你也没有杀任何人,你只是递了刀子。刀子是黑死牟捅的,你没有动手。你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你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但是你在那个月夜去七重塔了,你站在那里,戴着面纱,冷酷无情地看着白发苍苍的缘一。
你没有动手,可你站在那里,你就是凶手。
你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童磨说安排了车送你回学校拿毕业证,同时再去见那两个年轻队员。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莲花池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