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坐在无限城最高处的房间里。
这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膝头,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上弦会议已经散了,鸣女的三味线声还在虚空中若有若无地回荡着,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这座倒悬的城串在一起。他还坐在几案后面没有动,面前那盏烛台已经灭了,烛芯还在冒着细细的烟。
你已经被鸣女送回万世极乐教了,黑死牟回了自己的房间,童磨大概还在平台下面长他的脑袋。
无惨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
他想起你刚才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穿着从学校回来的深蓝色袴装,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毕业证书。你把毕业证书放在膝头,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封皮上烫金的字,整个人的气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书、写作业,他开他的会,你写你的作业,你们互不干扰。
他知道你在那里,但不会特意去看你。
今天他看了你好几眼,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在课堂上偷看小说的女学生,是一个猎人。
你拿到鬼杀队的情报了,不是从什么探子、什么线人那里辗转得来的二手情报,是你亲自坐在两个鬼杀队队员对面,一口一个“学长”,一顿饭一顿冰淇淋套出来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学妹很好看,这个学妹的丈夫很热情,这顿饭很好吃,这个冰淇淋很甜。他们不知道那些话会被你一字不漏地记下来,通过脑内通讯传给他,传到黑死牟那里,传到童磨那里,传到每一个需要知道这些情报的鬼听。
他们不知道你的丈夫是鬼王,他们不知道你的手已经沾满了他们同僚的血。
无惨把你的毕业照从袖子里取出来。
你今天给他的那张,在脑内通讯里传完情报之后,你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语气像在递一份没什么大不了的报告。“给你的,毕业照。”他接过去了,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他把照片举起来,月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纸片上,你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捧着花束站在礼堂前,阳光落在你脸上,你笑得很开心。
无惨看着那张笑脸,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没有感情的少女,空洞得像个瓷娃娃,眼睛很大很亮,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娶你是因为家族联姻,不是因为喜欢,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后来他知道了,是你教他的,用一千年,用无数碗药,用一把轮椅,用一次死亡和一次重生。你教会了他喜欢,教会了他心疼,教会了他吃醋,教会了他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要另一个人躺在身边。
他把你教得太好了。他把照片收进袖子里,放回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好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毕竟那两个队员那么年轻,那么单纯,那么信任你。你没有犹豫,从头到尾都没有。你笑着听他们说话,笑着给他们倒酒夹菜,笑着叫他们“学长”,笑着和他们一起吃冰淇淋。你的笑容那么真,真到连他都差点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他知道你不是,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他的妻子,你是那个在月夜对黑死牟说“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的人,你是那个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的人。
你是那个会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递出刀子的人。
你和他是一样的人,所以他爱你。
黑死牟在无限城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不需要点灯,他的六只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他跪坐在窗前,窗外是无限城永恒的虚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云,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飘过的纸门。
他面前放着一支短笛,很小的,很旧的,竹制的,颜色已经发黄了。那是他做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叫继国岩胜的时候。他把它塞进缘一的包袱里,缘一带着它离家出走,带着它六十年,带着它死在七重塔下。
他今天在无限城平台上看见你了。你在汇报那些从鬼杀队队员嘴里套出来的情报,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每一条情报都很有价值。你在递给无惨毕业照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在继国家廊下弹完琴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看见了,他的六只眼睛都看见了。
他想,你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智上的成熟。
那个在继国家教他剑术的老师,那个在他被父亲责罚时把他护在怀里的女人,那个在月夜对他说“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的夫人,那个在黄泉国把月亮耳饰递给他的人,你一直都是那个人。只是现在的你更锋利了,更果断了,更不拖泥带水了,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开刃了。
你以前也会做这些事,但你会犹豫,会不忍,会在做完以后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今天你没有犹豫,从你叫住那两个队员的那一刻起,你就在布局。你请他们吃饭,套他们的话,给他们买冰淇淋,送他们上电车,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破绽。
你没有不忍,没有犹豫,没有愧疚。你只是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回来继续过日子,准备明天的早餐,收拾明天的书包,计划明天的行程。
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那个在继国家廊下弹琴的老师,不是那个在月夜戴着面纱的夫人。那个会为了无惨不顾一切的你,那个会为了他心痛到亲手埋葬缘一的你。你就是这样的人,对在乎的人掏心掏肺,对不在乎的人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