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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别万世极乐教(第1页)

天还蒙蒙亮,夜色从西边退去,晨光从东边漫上来,两者在天边交汇成一抹灰紫色的、像淤青一样的痕迹。万世极乐教被一层状若薄纱的水汽笼罩着,雾气从莲花池的水面上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回廊的木地板打湿了一小片。远处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莲花的香气和水汽的甜味,真是适合睡懒觉的早晨。你昨晚一夜没睡,在无惨怀里躺了很久,听他心跳,看天花板,等他呼吸变得平稳以后才闭上眼睛。你知道他也没有睡,他不需要睡眠。

清晨鸣女把你送回了万世极乐教。

你落在一道无人的回廊里,雾气在你脚边散开又合拢。你抱着琴,踩着还有些湿润的木地板,飞速地往你的房间走去。万世极乐教很大,从回廊到你的房间要走过好几道门,穿过好几个庭院。你走得很急,袴装的下摆被你提起来一角,木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响成一片。

蝉已经开始叫了。那些藏在树叶深处的、看不见的、夏天的使者,不知疲倦地振动着它们的翅膀。声音从院子的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岸边。青蛙跃进莲花池的水声,很清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扑通”一声,涟漪荡开,莲花灯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你抱着琴,脚步飞快。

你现在已经是鬼杀队的预备成员了,时间紧迫,这两天就要到达东京,与你的柱培育师会面。你的培育师是谁,你还没有收到通知。不管是谁,你必须按时到达,不能迟到,不能让人怀疑。而且,为了不让鬼杀队怀疑,你不能让鸣女给你直接传送过去,必须老老实实坐火车前往东京。鸣女的血鬼术太明显,空间被扭曲的时候,那些有经验的鬼杀队员能够感知到。你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你得坐火车。

你只有这个早晨的时间了。弹完曲子,收拾行李,坐上火车,离开京都,离开万世极乐教,离开童磨。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你得抓紧时间,在收拾行李之前,空出来一点时间,给童磨弹首曲子。你想好了弹什么。

你的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就停住了。

童磨在你的房间里。

他背对着你,正蹲在两只敞开的行李箱前。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装衣服,整齐地叠放;小的装你的书和一些杂物。他正在往大的那只箱子里放一叠叠好的衣服。不是那些行动不便的振袖和服——那些繁复的、需要人帮忙才能穿好的、层层叠叠的美丽枷锁,他没有给你放进去。他放了方便行动的和服,棉质的,颜色素雅,腰带简洁。旁边还叠着几件他新买的西式衣服——白衬衫,深色的裙子,一件薄外套,都是你喜欢的样式。

他把衣服的领口翻好,袖口对折,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像一个在给远行女儿收拾行李的父亲。

行李箱旁边,还摆着几个纸盒,还没有拆开,用和紙包裹着。盒子上印着你没见过的商标,是舶来品。

童磨听见你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白橡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是彩色的,弯成两道彩虹。他蹲在行李箱后面,身后是雾气弥漫的庭院,面前是为你收拾好的远行行囊。他笑起来活像一只喜庆的白毛大狐狸。

“呀,夫人回家了。”

你站在门槛外面,怀里还抱着琴,看着他。

童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行李箱旁边拿起那几个纸盒,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来,捧到你面前。

“当当当!这些是我给你买的,阿照。穿起来比木屐行动方便。”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女士皮鞋,真皮的,鞋型秀气,鞋底有一层薄薄的跟,走起路来应该很稳。他打开另一个,是一双棕色的靴子,系带的,鞋帮刚好到脚踝,做工精良。他打开第三个,是一双深红色的玛丽珍鞋,漆皮的,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搭扣。这些都是舶来品,从欧洲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在这个时代的日本是稀罕物。他给你买了好几双,每一双都合你的尺寸,他让人量过,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你活了将近一千年的究极生物。你知道爱是不能完全用这些外在的物质来表达的。你见过虚情假意的馈赠,见过别有用心的殷勤,见过那些为了达到目的而精心准备的礼物。

童磨的不是,他不需要给你准备这些,你们只是假夫妻,他做做样子就行,何必这么吃力不讨好。他给你买衣服,买鞋,买香水,买化妆品。他让人准备毕业宴席,在门口等你回家,叫你“阿照”。他为你修了一条路,让你不用再爬山。他在你的行李箱里叠好了远行的衣裳。

他是你的假丈夫,他比你见过的许多真丈夫还要真。

你鼻子有点酸。

你抱着琴,站在门槛外面,晨雾在你身后缓缓流动,蝉还在叫。你走上前,轻轻抱住了童磨。你一只手还抱着琴,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有料到你会有这个举动,你们假结婚这么久,在人前牵手、搂肩、十指相扣,演过亲密。但人后你们保持着分寸,你是夫人,他是教主。你是无惨的妻子,他是你的假丈夫。

你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到,碰不到。

此刻你抱住了他,不是演给谁看,不是在做戏。

“谢谢你了,童磨。”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童磨的手迟疑了一下,抬起来,轻轻落在你的后背上。他的手掌很大,很凉,透过你薄薄的衣料,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低下头,下巴蹭着你的发顶,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上扬的、带着笑意的语调,但你听出了那笑意下面的东西,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安静的、像晨雾一样弥漫的东西。

“应该的嘛。你是我的妻子呀。”

你没有反驳。你不是他的妻子,你是无惨的妻子。你们是假结婚,没有入籍,没有法律效力。但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早晨,在他为你收拾好的行李箱前,你不想反驳。

你想让他当一会儿你的法定丈夫,哪怕只有这个早晨。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后退一步。“你想不想听我弹首曲子?”

童磨的眼睛亮了。

那双彩色的、总是弯成彩虹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啊,荣幸之至呀,夫人。”

你在廊下坐下来,琴放在膝上,掀开盖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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