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赵屠户那笔“启动资金”,加上华佗多年行医攒下的口碑,两人终于可以着手实现顾湘心心念念的那个想法:建一个固定的看病场所。
选地址用了三天。
华佗看中了村西头的一块高地,说那里风水好,背风向阳,地势高不易积水。顾湘却绕了村子一圈,最后停在村东头的一块空地上。那里背靠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条清浅的小溪,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
“这里好。”顾湘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水,看着阳光下闪烁的水珠,“采光好,通风好,离水源近——洗手、洗器械都方便。”
华佗走过来,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溪水,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一百句都管用。顾湘知道,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认可了她的判断。选址这件事,两人说的其实是一回事——风水也好,通风采光也罢,本质都是找一个最适合看病的地方。
建房子用了半个月。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加一个草棚。但顾湘对这个“简陋”的医馆倾注了全部心血。她拿着炭笔在粗纸上画了又画,改了又改,把每一间房的尺寸、门窗的位置、床铺的摆放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第一间是诊室,最大的一间。靠墙摆了一张长案,是华佗看病用的。长案对面放了几把竹椅,给病人坐。墙角立了一个木架,上面放着常用的几种药材和器具。
第二间是药房,紧挨着诊室。靠墙打了三层木架,药材按照顾湘的分类法摆放——解表药一排,清热药一排,补益药一排,外用药一排。阿香第一次看到这种摆放方式,惊讶得张大了嘴:“先生,这样摆,找药好快!”
第三间是病房,能躺下三个病人。每张床都是用厚木板搭的,上面铺了干草,干草上铺了麻布。床与床之间用草帘隔开,病人之间互不干扰。顾湘还特意在病房的墙上开了两扇窗,保证通风。
草棚支在院子角落里,下面是一口大锅,专门用来煮水消毒。旁边还有一个石砌的台子,用来晾晒洗过的麻布和器械。
吴普负责监工,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才回去。他虽然医术不如樊阿,但做事踏实,工匠们都很服他。樊阿负责采药,带着几个年轻人在附近的山里转了三天,采回了满满几背篓的药材。阿香负责给工匠们送水送饭,跑前跑后,小脸晒得通红,但干劲十足。
顾湘管所有“技术活”——如何布局、如何分区、如何消毒。她每天在工地上转,手里拿着炭笔和纸,看到问题就记下来。
“吴普,这个门槛太高了,病人抬进来不方便。锯低三寸。”
“樊阿,药房的架子再往左边挪一尺,那边光线好,抓药看得清楚。”
“工匠大哥,这扇窗开得太小了,通风不够。再扩大一倍。”
工匠们一开始对这个指手画脚的女先生颇有微词,但几次改动之后,他们发现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一个老工匠私下开玩笑,对吴普说:“你家师娘,比男人还懂盖房子。”
吴普嘿嘿笑:“那是。我师娘什么都懂。”
华佗只管一件事:看病。工期这半个月里,他一天都没有停诊。病人来了,就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看病。有人劝他歇一歇,等房子盖好了再看。他说:“病不等房子。”四个字,把人堵了回去。
房子落成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顾湘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华佗亲手写的那块木匾——“济世堂”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医济世,非以名济世。”
“为什么不叫‘华佗医馆’?”顾湘问。
“以医济世,不是以名济世。”华佗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湘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医院墙上挂的那些标语——“以病人为中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千八百年了,医者的初心从来没有变过。
“华佗,这句话,够写进任何一本医学生的誓词里。”她说。
华佗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什么是“医学生的誓词”,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他说。
顾湘走进济世堂,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间一间地看。诊室、药房、病房、草棚——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诊室的长案,那是吴普亲手做的,案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点毛刺。她打开药房的药柜,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气扑面而来。她走到病房的床边,坐了下来,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华佗。”她说。
“嗯。”
“这是我们自己的医馆。”
“嗯。”
“以后,病人有地方住了。”
华佗站在门口,看着她。秋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顾湘的肩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剪影。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
他想,这个女人,值得他信任。
济世堂开张的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