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出来,已经是黄昏。
许昌的黄昏是喧闹的——街上还有商贩在收摊,驴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巡城的士兵换岗时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顾湘跟在华佗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刚好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夕阳里投下的影子。
出了正堂的院子,拐进了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尽头是一道月亮门。
月亮门后面是相府的后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刻意保持着野趣的小天地。没有名贵的花木,没有精致的亭台,只有几棵老榆树、一片竹林、一座用太湖石堆起来的假山,和假山下一汪浅浅的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尾锦鲤,在暮色里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偶尔浮上水面吐一个泡泡,泡泡破了,发出极轻微的“啵”的一声。
华佗走到假山石前,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石面上坐了下来。顾湘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只是把藤箱放在脚边,把裙摆拢了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和他一起看天。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许昌城不大。从相府的后花园看出去,几乎能看到整座城的轮廓。但在这个时代,它已经算是繁华的大都市了。每天有无数的信使从这里出发,有无数的军令从这里发出,有无数的决策在这里做出,影响着整个中原大地上千万人的生死。
但在这一刻,在这块假山石上,在这片晚霞里,那些东西都退得很远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南风。”华佗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天边那最后一线光。“嗯。”顾湘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你之前说,”他的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整理着已经想了很久的东西,“历史上的我,是被曹操杀死的。”
顾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说过这话。在济世堂的药庐里,在某个深夜,在他问起“以后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当时是斟酌了又斟酌、删减了又删减,才把那段历史用最简略、最不残忍的方式告诉了他。她没有说下狱的具体细节,没有说他被拷打至死的惨状,没有说《青囊书》在狱中被焚毁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说了一句:“你被曹操杀了。”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或者,至少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提起。
“是。”她说,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些。
“怎么死的?”
顾湘犹豫了。
她转过头看着华佗。他的侧脸在晚霞里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鼻梁的轮廓像刀削的一样分明,眼角的皱纹在那层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曹操的头风病越来越重,”顾湘说,声音稳了下来,像在念一段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史料,“他召你去许昌做他的私人医生。你不想去,借口妻子生病,回了家。曹操派人去查,发现你妻子没病,大怒,把你抓回来下狱。荀彧等人求情,曹操不听。你死在狱中。”
她说这些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中立。不是叙述一个悲剧,而是陈述一段史实。不带情绪,不带评判。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华佗沉默了很久。
晚霞从橘红变成了紫红,从紫红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铅灰。天边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小,很淡,像有人用最细的针在深蓝色的绸面上扎了一个小孔,后面的光透了一点点出来。
“那我后来写了医书吗?”他问。
“写了。《青囊书》。”顾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忽然哽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但在狱中烧了。狱卒说,你烧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书焚毁,苍生奈何’。”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顾湘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长到天边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星星。
华佗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没有任何顾湘预期中的反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地拧灭了。
顾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她还没有接受那件事,她还在想办法改变它。她心疼的是他必须一个人消化这个消息。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跟吴普说?跟樊阿说?跟刘保长说?“你知道吗,史书上说我华佗会被曹操烧死在狱中”。没有人会信,没有人能理解。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而她,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说出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