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忙碌而平静的日子,在开张后第九十九天被打破了。
不是被什么大事——战事早就起了,曹操和吕布在兖州打了快半年,战线像潮水一样时涨时退,沛国一带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败兵过境的消息。但济世堂一直像块礁石,任潮水怎么涌,它都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直到那个黄昏。
深秋的日光薄薄地铺在药庐的瓦檐上,院子里晒着新采的茵陈和柴胡,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顾湘蹲在诊室里,正给一个烫伤的幼儿换药。那孩子才两岁,打翻了灶台上的热水锅,半边胳膊烫得起了水泡,哭得嗓子都哑了。孩子的母亲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顾湘用竹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麻布,蘸了调好的烫伤膏,小心翼翼地敷在孩子的创面上。药膏是她按后世记忆配的——地榆、大黄、冰片,用麻油调成糊状。华佗看了配方,没说什么,只在比例上微调了两味。他的沉默就是认可,顾湘现在已经学会了从他不说话里读出很多东西。
孩子疼得直打挺,顾湘一边敷药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手上动作又轻又快。华佗从内室走出来,看了一眼伤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铁蹄砸在黄土路上,沉闷而密集,像鼓点,又像闷雷。顾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平日里这个时辰,村子里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鸡犬相闻,偶尔有老人在巷口咳嗽几声。可现在,那些声音都消失了,被马蹄声碾得粉碎。
“兵来了!兵来了!”
村民刘伯跌跌撞撞地跑过街面,脚上的草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捡。他的声音像被刀割过的嗓子,尖厉而破碎,“是溃兵!不是曹公的人!拿刀的!见人就抢——”
话音未落,村口已经涌进了第一匹战马。
顾湘透过窗棂看出去,心脏猛地缩紧了。
那不是正规军的阵仗——马匹瘦弱,旗帜残破,骑手身上的甲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有的甚至连盔甲都没有,只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服。但他们手里的刀是真的,马背上抢来的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一只活鸡绑在马鞍上,鸡还在扑腾。
领头的校尉骑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右手提着刀,刀刃上还有没干透的暗红色。顾湘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把粮食交出来!”校尉勒住马,声音像破锣,“老子在前线卖命,你们在后头享福?交粮食!每家每户,不留一粒!”
村民们缩在自家门口,有的发抖,有的面如土色,没有人敢动。一个老汉动作慢了些,被一个骑兵一鞭子抽在背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顾湘把手里的药膏递给身旁的阿香,声音压得极低:“带孩子进药房,把门闩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阿香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拼命点头,抱起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顾湘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掉手指上的药膏,正要往外走——
华佗已经从诊室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麻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像一根竹子——瘦,但韧。
他就那样站在济世堂门口,不闪不避。
“军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里是医馆,没有粮食,只有病人和药材。”
校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瘦削的中年人。目光从华佗的脸移到济世堂的牌匾上——那块木匾是开张那天新做的,“济世堂”三个字是华佗亲手所书,墨迹沉着。
“你是华佗?”
“是。”
校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更让人不舒服,刀疤被笑容扯动,整张脸像裂开了一样:“听说过你,神医。沛国谁不知道华佗?听说曹操都派人来请过你,你还不去?”
华佗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身后的门口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校尉的目光越过华佗的肩头,落在了诊室里。
顾湘正站在药柜前面。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的窗子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粗麻布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上面还沾着烫伤膏的残迹。她的脸算不上多艳丽,但眉眼之间有种这个时代很少见的从容——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她的下颌微微收着,眼神没有躲闪。
可在溃兵眼里,这跟从容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