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成全你的唯有朕,日后能制约你的,也从来只有朕。”
帝王霸道强硬的话语重重砸在何慕南心上,一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心底既欣喜,又暗藏惊惧。喜的是几番据理力争,终究说动圣心,获准放足;惧的是帝王眼底翻涌着猎手般的占有与掌控,锋芒迫人,令她心生警惕——倘若日后行差踏错,到头来怕是丢了本心,终生受人桎梏。
何慕南抬眸直视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怯意之下,隐隐生出几分不肯俯首的韧劲。转瞬她敛去满身锐气,垂首屈膝,叩谢圣上恩赦。
她素来清楚皇权如山、不可硬碰,往后步步周旋,唯有以柔克刚、以弱谋存。上善若水,绵绵浸润,纵使面对盖世君权,日久亦可水滴石穿。她顺着帝王话音,出言以示臣服忠心。
皇上淡淡扬唇,摆了摆手:“不必急于表露忠心,这类说辞朕早已听得厌烦。何慕南,朕惜你的智计胆识,不要你口头上的归顺,终有一日,朕要你心甘情愿,诚心拜倒在朕脚下。”
何慕南缄默不语,静静将这番话收在心底。
辞别养心殿,往后数日,她依萧瑶嘱咐日日上药正骨。借着贤妃照拂与萧瑶精湛医术,放足之初尚且顺遂,可此事本就惊世骇俗、惹人瞩目,没过多久,闲言碎语便在后宫四处蔓延。
起初流言只诟病何慕南胆大妄为、悖逆世俗礼教,又无端污名萧瑶,说她蓄意蛊惑贵人,妄图借放足攀附权贵。素来执掌六宫、性子温润的贤妃破例动怒,重罚了几名搬弄是非的宫人,风波未平,舆论矛头反倒尽数转向贤妃。
贤妃协理后宫多年,先皇后在世时便深得信赖托付,皇后崩逝后,六宫庶务更是由她一手打理。出身、心智与手段样样妥帖周全,纵使圣恩已不常眷顾,也无人敢轻易觊觎她的地位。可如今她挺身庇护妹妹,行一桩违逆世风之事,自然成了一众心怀叵测之人攻讦的靶子。
何慕南满心焦灼,最怕的祸事终究还是来了,放脚一事连累姐姐深陷非议,偏偏她双脚正在正骨复位,寸步难行,半点相助也无从施展。
反观贤妃,神色从容,完全不受宫外蜚短流长搅扰,反倒柔声宽慰:“放宽心思,姐姐在深宫浮沉十数载,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几句闲言,伤不了本宫分毫。”
何慕南眉眼含忧:“姐姐此番终究是因我受累,我心中难安。况且人言可畏,姐姐还是早做防备为是。”
“此事已有圣上口谕应允,再敢无端非议,便是忤逆圣意,本宫自可依宫规严惩。”贤妃浅笑,“流言奈何不了我,反倒是你与萧瑶根基尚浅,万事多加留心。”
何慕南深知姐姐素来外和内厉,温和之下自有雷霆手段,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前日刘贵人、李贵人前来探你,可有说起宫中近况?”贤妃顺势发问。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何慕南莞尔,“我们一同入宫,尚有几分情分。李贵人只叮嘱我安心养伤,听闻宫外流言四起,再三劝我谨言慎行;刘贵人言语间颇有埋怨,说我世家出身,行事太过出格,难免惹人非议。”
贤妃微微颔首:“二人素来谨小慎微,肯专程提点,已是难得。凌贵人与婉嫔呢?可曾登门?”
何慕南摇了摇头,身侧侍女宝镜紧跟着回话:“二位娘娘不曾到访,也未遣人送过问候。”
贤妃眉尖微蹙:“同批入宫的情分摆在眼前,刘、李二人尚且挂念,凌贵人避而不见,想来已是心存芥蒂。婉嫔新近晋位,位分在你之上,不来也算情理之中,连下人都未差遣,未免反常。”
“不来便不来,我并不放在心上。”何慕南宽慰道。
贤妃轻轻一叹:“苏心婉刚封嫔位,若是一朝身怀龙裔,问鼎后位亦有可期。如今后宫格局将变,人人都盯着权位利益,我只忧心婉嫔与凌贵人受人挑唆,同我们生出嫌隙,最后得不偿失。”
“莫非是我的放脚之事……”何慕南急声追问。
贤妃摇头打断:“慕南,后宫之中,所有争端根源皆是利益。放脚不过是旁人寻来的由头,没有这件事,也会生出别的事端。”
“还记得前些日子阳贵妃特意送礼一事吗?”
何慕南应声点头。
“她那一手以退为进,怕是早早埋下伏笔,就等着我们内部生隙、自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