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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自从她选择从医这条道之后，得到的大多是抵毁和侮辱，记忆中上一次温柔肯定她的，还是儿时步履蹒跚地跟在父母身后，立下攀登医道顶峰的誓言。以女子之身行医，是一条不被人承认的路。只因为她不是男人，旁人不叫她郎中，叫她医婆：三姑六婆，社会底层。她吃过很多苦，曾背着药箱沿途行医，与污秽之物相伴，在痰粪里寻找病因；也曾不顾男女大防，伸手摸索病人微弱的脉博，在裸露的皮肤上拭探着扎下银针。可她用实力证明自己之后，得到的却不是肯定，而是更多流言蜚语。父亲过世后，留下的医馆被同宗侵占，只不过因为她是女子，不配继承祖产。她原本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世俗的眼光的，她为证自己的道，已经丢弃了太多没用的东西……

何慕南见她不说话，又靠近了一些些，称赞她道：“姐姐，我虽不懂事，却也知道以女子之身打拼营生的艰难。你本可选择与寻常女人一般嫁人生子，站在丈夫的身后替他打点事业，却偏偏选择了更难的独自生活。心性之坚非常人可比。而且你的医术如此高明，宫里很多御医都比不上，在宫外这样艰难的环境下还能做得这么好，可见姐姐是真正爱医，懂医之人。”

听到何慕南对她的肯定，萧瑶的神色软了下来。

何慕南见她神色稍缓，越发自来熟起来，问道：“对了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我的身份的？”

萧瑶此时已经对何慕南好感倍增，也不再崩着冷脸，低头调侃道：“普通宫女每日辛劳，又怎会去裹这样一双小脚呢？”

何慕南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裹在绣花小鞋里的脚，半开玩笑地自嘲道：“脚啊脚，原来是你出卖了我。”

萧瑶被她逗笑了。这是何慕南第一次见她笑，冷硬的轮廓一下子柔和下来，像冰雪融了春水。

何慕南见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可随即又伤感了起来，对萧瑶说道：“我为了这双小脚，打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大人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可我脾气倔，硬是一次一次把裹脚布撕开，却仍是拗不过他们。虽说比起我的几个姐姐，脚是大了不少，可仍不能像正常的女孩们一样跑跑跳跳。”

萧瑶闻言，面色渐冷。她这才真切发觉，眼前人纵使一身宫女装束，骨子里仍是与自己云泥之别的世家贵女。

“小主出身官宦之家，每日不用辛苦劳作，所以才能裹脚。这双脚或许给你带来痛苦，但也是您尊贵身份的象征。”萧瑶神情疏淡地指出。

何慕南偏过头去，认真打量着萧瑶。她听出萧瑶话里的一丝愤世嫉俗，却并未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世间女子各有各的难处。有些被世道礼法所困，有志难伸；有些为衣食温饱，整日奔波劳苦；更有些饱受欺凌，挣扎于生死一线；而我生来就已经比许多人幸运。”

萧瑶出身山野，混迹于市井，没少遭受那些权贵们的压迫和欺辱，原本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是有些不屑的。可她心里更清楚，何慕南虽说出身于豪门世家，本身却也被压迫。她虽处上位，却并不自持身份，坚持与自己平等相交，也能共情底层女子的不易，实在难得，自己却困于身份之别迁怒于她，不禁有些惭愧。

何慕南见她神色有些软化，继续说道：“姐姐，你我同为女子，虽说出身不同，却都受制于这个身份。我敬你志向远大，更敬你能靠自己的力量在困境之中挣出一条出路。我自小生于深宅，如今又困于深宫，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人物。如今我何慕南想与你萧瑶结为好友，无关出身，只以心相交，可好？”

萧瑶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姑娘，惊叹于她这般年龄，却有着远超常人的目光与见地。原来深宫高墙之内，在高贵虚伪的头衔之下也能有如此灵动鲜活的生命。

她微微一笑，说道：“好，我萧瑶愿与何慕南结为好友，无关出身，只以心相交。苍天为鉴，永不相负。”

见萧瑶终于被自己打动，何慕南一阵狂喜，连忙接道：“苍天为鉴，永不相负。”

就这样，两个出身、见地与经历截然不同的女孩，就此结为好友。

萧瑶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无情无欲之人。

她视金钱为粪土，视权势为桎梏，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她这一生只有一个追求，就是行医济世，证明自己。长年以来，这个追求已经在她心中形成执念，这是她的道，她愿以身相殉。她原本是不屑于来这深宫之中替这些所谓的权贵们治病的，直到同宗侵占了父亲唯一留给她的医馆，她只得接受了贤妃的重金，只身入宫。

萧瑶原本打定主意，在宫中第一要紧的就是明哲保身，不管闲事。待到三年约定之期一满，她就可以回到民间，重新拿回父亲的医馆。谁知不过几天就结交了一位至交好友，那有些闲事，终是不管不成了。

萧瑶低下头，认真观察着何慕南的小脚，说道：“慕南，你可知你这双脚，还有恢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