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好寻得的碎片下山,前路辗转,往后的行程,也该细细盘算清楚了。
走出天台山地界,山间的雨彻底歇了,云雾缠在半山腰,迟迟不肯散去。松枝托着一团团白雾,山风来回吹刮,也吹不散这浓稠的氤氲。姜晚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陈绥跟在身后两三步远,手里攥着柴刀,路上碰到横生的枯枝乱藤,随手就劈断,利落得很。蓑衣上的潮气早干透了,边缘棕叶微微翘着,走动时蹭出细碎的沙沙声。雨后山路土质松软,碎石被雨水泡得发滑,一脚踩空便顺着坡滚落谷底,砸进溪水里溅起水花,声响顺着空旷山谷荡开,许久才慢慢消弭。
他腰间刀柄上的暗青古玉,被山风拂得微微发凉,玉身隐纹没再发光,却似有若无地贴着衣料,轻轻蹭着他的腰侧,像有极淡的暖意,顺着布料渗进来,陈绥垂眸瞥了一眼,没作声,只把脚步又稳了几分。
姜晚掌心一直贴着新得的碎片,边走边静心感知内里气息。天台寻来的玉片,带着山泉沁骨的凉,早前太庙带出的那枚,触感温润绵软,两样物件贴身放着,气息慢慢缠在一处,彼此呼应,隐隐共鸣。忽然,两枚碎片同时轻轻一颤——不是皮肉能察觉的震动,是从玉心深处涌出来的、低沉的脉动,顺着指尖直抵心口。姜晚脚步猛地顿住,闭上眼,灵眼瞬间被扯进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远处悬着一点微光,像雾里一盏孤灯,忽明忽暗,隔着千里云烟,她竟一眼辨出,那是岷山的方向。碎片在催她,第三块碎片,早已等不及,正隔着万里山河,声声呼唤。
几乎是同一瞬,陈绥心口莫名一紧,指尖莫名泛起细微麻意,仿佛也跟着感知到了千里之外的呼唤,他眉峰微蹙,压下这份异样,低声开口:“怎么了?”
姜晚睁开眼,眸色沉静,继续往前迈步:“没什么,只是碎片在唤我,催着赶路。”
她余光扫过他腰间古玉,心里了然,那股同步的异样,从不是巧合。
行至山脚,剡溪的水位比进山时涨了不少,浑浊水流裹着泥沙,一路奔涌不停。渡口只剩空船泊在岸边,不见船工踪影,缆绳死死缠在柳树干上,死结扣得严实,徒手根本解不开。陈绥抽出柴刀,干脆利落地割断绳索,两人先后登船,他撑着竹篙往岸滩一点,小船缓缓滑离岸边,朝江心驶去。
姜晚坐在船尾,回头望向连绵群山,层层叠叠的山影越远越淡,最后和天边云雾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她抬手按住怀里两枚碎片,一凉一暖,相贴的地方隐隐透出温热,这温度不同于灵脉流转的暖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块玉片之间搭起了桥。忽然想起祖父生前说过的话:山河印碎作七块,从不是毁坏,只是走散。每一块都记着其余六块的方位,如同血脉至亲,纵是天涯相隔,也会拼了命彼此找寻。
陈绥撑篙的手稳得很,竹篙入水的深浅、发力的轻重,竟分毫不差贴合江面水脉走势,他自己未察觉,姜晚却看在眼里——这本不是寻常武人能有的本能,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船身平稳靠岸,两人踏上老旧官道,青石板路被车马行人踩了百年,高低不平,落脚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路边水田留着收割后的稻茬,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幅凝住的画。陈绥掏出随身舆图,低头比对当下方位。
“往西走绍兴,便能折返临安。”
姜晚没立刻应声,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周楼主还关在大理寺牢里,贾似道手下的方士,一直在暗中搜寻灵脉踪迹。如今她身携两枚碎片,灵气外泄的动静愈发明显,迟早会被对方察觉,贸然回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身陷险境,打乱寻齐碎片的全盘计划。
更何况,她是从后世而来,深知这段历史的走向。贾似道如今权倾朝野,荣宠盛极,可这份风光本就是镜花水月,后世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德祐元年,他必被革职,贬谪路上难逃一死。可那是几年后的事,眼下的他,依旧是临安城里最惹不起的人。她等不了几年,岷山的碎片,更不会等她。
“不回临安。”她抬眼望向西边绵延的山峦,语气笃定,“改道往西,去岷山。”
陈绥抬眸看她,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问缘由,仿佛早已笃定她会选这条路:“去蜀地岷山?”
他眼底平静,却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笃定,似是对西部山龙脉,有着莫名的熟稔。
“嗯,第三块碎片,就藏在那片深山里。”
陈绥将舆图折好收好,在心里粗略盘算路程,岷山远在蜀地,无论走水路绕行,还是翻山走陆路,往返最少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无妨,听你的,往西走便是。”
他不多问半句,将柴刀别回腰间,脚步微微加快,默默跟在她身侧,周身气息沉稳,像天生就该陪着她,踏遍这些藏着灵脉的山水。
当晚两人依旧住进嵊州城里那家小客栈,后院家禽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啼,市井烟火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夜深人静,姜晚毫无睡意,独坐窗边,取出两枚碎片放在桌面,烛火摇曳,映得玉片光泽流转。一凉一暖的灵气缓缓相融,如同山间支流汇入江河,慢慢凝成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
她闭上眼,催动灵眼,想捕捉岷山深处更清晰的气息。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只是碎片,还有别的——灰蒙蒙的群山之间,裂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灵气,是一股让她脊背发寒的、古老而沉寂的注视,和天台山腹地里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从不是巧合,是同一股隐秘力量,贯穿了整条山河灵脉。碎片在召唤她,也在无声警告她,前路藏着未知的凶险。
隔壁房间,陈绥盘膝而坐,腰间古玉静静贴着心口,玉身隐纹微微发烫,他不知这是何缘故,只觉得周身气血,竟顺着窗外山川地气,慢慢平稳流转,这份安稳,从小到大,一直伴着他。
吹灭烛火,夜空被厚云遮盖,半分月色都无,远处溪水潺潺,声响舒缓,像在重复着千年不变的歌谣。
次日清晨辞别嵊州,两人一路往西赶路。官道路面宽阔,却多处破损坑洼,接连走了整日,跨过绍兴地界,往诸暨方向行去。
越往西走,地势变化越明显,高耸的群山渐渐化作连片丘陵,一眼望不到边。田里刚冒头的麦苗浅嫩,经了寒霜,茎叶微微耷拉着,透着几分孱弱。
连赶三日路,终于抵达金华府,城池不算宏大,街市却格外热闹,沿街商铺林立,布匹、粮食、草药、杂货一应俱全,街边腊味铺悬挂的火腿,油亮红润,醇厚香气漫了整条街巷。陈绥买了几张烧饼,两人边走边简单充饥。
“过了金华便是衢州,再往西入江西,从鄱阳湖走水路,顺长江可直入蜀地。”
“若是走陆路呢?”
“山路崎岖绕远,行程要多耗一个月。”
“那就走水路。”
姜晚心底暗暗盘算,走长江水路,逆流而上,过三峡,入岷江。这条路,她在后世的纪录片里看过无数遍,瞿塘峡的雄险,巫峡的幽深,西陵峡的湍急,早已刻在脑海里。如今不是隔着屏幕观望,是要亲身踏足,踩着江水,迎着江风,看两岸连山连绵不绝。守脉人走的路,从不是舆图上画的墨线,是山与水之间,那道藏着灵脉的缝隙。
两人在金华休整一夜,次日再度西行,数日跋涉后抵达衢州小城,城墙低矮朴素,城门守卫松散,对过往行人只草草扫视,并未严加盘问。
踏出城门,正式踏入江西地界,这里的山势,比浙地险峻陡峭数倍,平整官道渐渐消失,只剩曲折山道与碎石小路。山间林木也换了模样,随处可见合抱粗的樟树、楠木,树干挺拔,遮天蔽日。
姜晚放缓脚步,专心感知远方灵息,岷山深处的碎片气息,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眼前。可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另一股异样——岷山外围,飘着几道若有若无的陌生灵脉波动,不是山野自然灵气,是人为的气息,不止一拨人,在暗中徘徊窥探。心头一沉,瞬间想到贾似道手下的方士,那份隐秘的危机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没告诉陈绥,不是不信任,是时机未到,前路未明,不必徒增顾虑。而她清楚,即便前路凶险,身边这个人,定会护着她,这份笃定,无关相识长短,是血脉与灵脉的天然契合。
纵使前路山水相隔,千里迢迢,心中方向已然笃定,只管一路向前便是。怀里的两枚碎片渐渐安静下来,像两颗同步的心跳,一左一右,替她数着脚下每一步路。她忽然想起后世课本里郦道元《水经注》的句子:“两岸连山,略无阙处。”千年前的郦道元,提笔写尽江河山水时,大概从未想过,千年后,会有一个守脉人,循着他笔下的文字,真真切切走进这千古江山里,踏遍他写过的每一寸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