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回到营地后的第三天,生活变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形状——不是以前在废墟区那种每天数着丝线过日子的紧绷,也不是透明时那种悬浮在世界边缘的轻飘。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却又不压人,像晒透了的被子盖在身上,暖得人不想动。
她开始每天早晨去茶垄帮谢空摘茶。不是必须去,谢空一个人摘得完。但她去了,他也不会说“不用来”,只是把竹篮分她一半,两个人蹲在垄上,一句话不说,摘到露水干透。谢空摘茶的手法和以前一模一样——食指和拇指捏住芽茎,轻轻一掰,芽茎断口整齐。纪遥摘茶的手法也一模一样,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力道不够时用托的,现在力道够了,还是用托的,因为习惯了。
“你摘茶还是用托的。”谢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芽。
“习惯了。”
“习惯改不了。也好。”他把竹篮里的茶芽倒进灶台上的簸箕里,摊开晾着。“陈铭远今天炒第五批。他说要把涩味全去掉。”
“留一点。没涩味就不是茶了。”
谢空没有接话,但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陈铭远。陈铭远正在调整灶膛里的火候,听到之后手停了一下,然后往灶里又加了一根柴。“留一点。那火候再小一点。”他把铁壶提起来,壶嘴对着簸箕里的茶芽喷了一口蒸汽,“杀青的时候温度低一点,涩味就能留住一部分。”
纪遥蹲在灶台边看他杀青。陈铭远炒茶的手法比前几次熟练多了,手掌在锅里快速翻动,茶芽在高温中卷曲、变色、散发出焦香。他以前补帐篷时手就稳,现在炒茶手也稳,两种完全不同的活,用的是一样的耐心。
“你学什么都快。”纪遥说。
“老了,学得慢。一锅炒焦了重炒,炒到第五锅才像样。”他把炒好的茶从锅里捞出来,摊在粗纸上晾凉。“这批给你留着。你带在路上喝。下次出门不用嚼茶渣了。”
“最近不出门。”
“迟早要出。你坐不住。”陈铭远把晾凉的茶叶装进小布袋,扎好口,放在灶台边。“出门带着。沈听那份我也留了。”
上午,纪遥去了一趟芽居。这次她没带茶壶,带了一包陈铭远炒的第五批茶叶——留了一点涩味的那批。芽芽蹲在门口写地,她今天写的是“回”字。上次商陆教的,她练了很多天,现在写得比上次好多了。方框的两个口大小比例对了,笔顺也对了——先写外面的口,再写里面的口。
“你写对了。”纪遥蹲下来,把茶叶包放在门坎上。
芽芽抬起头,看着纪遥的脸。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纪遥的头发。“你头发长了。上次来没这么长。”
“长了。该剪了。”
“别剪。长了好扎辫子。我帮你扎。”芽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红色的,弹性很足,是鹿笙上次来的时候带给她的。她站起来,走到纪遥身后,把她的头发拢好,扎了一个高马尾。扎完之后绕到前面看了看,点了点头。“正了。你以前扎歪了。”
“你看过我以前扎辫子?”
“鹿笙画过。画上你头发扎歪了,谢空说你手抖。”芽芽蹲回地上,继续写她的字。今天写完了“回”,开始写“家”。“家”字的笔画比“回”多,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写完“宀”之后停了一下,看了看纪遥。
“家字下面怎么写?”
纪遥蹲下来,握住她拿炭笔的手,帮她把“豕”的笔画带完。芽芽低头看着那个完整的“家”字,点了点头。“记住了。下次不用你带。”
纪遥把那包茶叶放在门坎里面,怕被风吹走,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石头是芽芽从碎石带捡回来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芽”字。
“你刻的?”纪遥问。
“商陆教的。他说石头上的字风吹不跑。”芽芽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刻了一个字——“纪”。笔画比“芽”工整,因为纪遥上次教她写的时候,她练了很多遍。
纪遥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下周再来。教你写‘谢’。”
“谢空爷爷的谢?”
“对。”
芽芽点了点头,继续写她的“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