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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官(第1页)

征收队的飞舟已经走了,但它留下的沉默比钟声更重。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刘婶抱着小豆子缩在帐篷角落,男孩的身体还在缓慢变淡——两根丝线勉强拽着他,像两只即将松开的手。老葛的破鞋还在地上,鞋尖朝着帐篷口,仿佛他只是出去撒了泡尿,随时会回来。

鹿笙把那幅画钉在互助会帐篷的正中央。画上的老葛在笑。他的目光穿过画纸,落在那双破鞋上。纪遥看见画中人的嘴唇似乎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当你盯着一个死去的人的画像太久,就会产生的幻觉。但她知道鹿笙的画不是幻觉。那些画里的人,确实在以某种方式活着。用鹿笙的命活着。

陈铭远蹲在老葛消失的位置,把那双破鞋捡起来,端端正正摆在帐篷门口。“老葛喜欢坐在这儿,”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他说这个位置通风,腿不疼。”

他把鞋摆好,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纪遥。

“你今天碰了丝线。”

这不是疑问句。纪遥没有否认。“五根。代价。”

陈铭远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废墟区的灰土。六十多年活在这里,他见过太多人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然后变少,变淡,变成风。他见过纪遥的母亲也是这样——先是碰别人的丝线,然后碰自己的,最后碰了不该碰的那一根。

“你和你妈妈一样,”他最后说,“不听劝。”

“她碰的是什么?”纪遥问。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今天是第一次,她觉得陈铭远可能会回答。

陈铭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征收队留下的狼藉——被踢翻的水罐、踩碎的干粮、小豆子被抽税时散落一地的炭笔画。鹿笙蹲在碎片中间,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捡起来。画上是小豆子画的太阳、花、和一只三条腿的狗。

纪遥看着陈铭远的背影。

“她碰的是浮隙的丝线,对不对?”

陈铭远的手停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纪遥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征收队那种整齐划一、不容置疑的军靴声,而是轻而稳的布靴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帘子被掀开。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大概三十多岁,也许更老——废墟区的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老十岁。斗篷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下巴上有三天没刮的胡茬。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在等邀请。但他的眼睛已经扫过了帐篷里的一切——老葛的鞋、鹿笙的画、纪遥按住胸口的手。

那双眼睛停在纪遥身上。

“你用的方法不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不是沙哑,是磨损。纪遥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她的瞳孔收缩了——她看见了这个男人身上的丝线。

他不只有丝线。他的整条左前臂上,皮肤被密密麻麻的刻痕覆盖。不是伤疤,是字。一个又一个名字,用尖锐的东西刻进肉里,墨色渗入皮肉,永不褪色。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被新的刻痕覆盖;有些名字旁边有日期;有些名字被反复刻了很多遍。

最深的那个名字在手腕内侧。

“纪芸”。

纪遥看到那两个字时,胸口的琥珀色光团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

男人摘下斗篷。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不是遗响不足的那种灰白,而是天生的、钢砂一样的颜色。后颈上有一个烙印:浮空城的徽章,那只闭着的眼睛被两道交叉的疤痕划过。那是浮空城逃犯的标记。

“我叫谢空。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她让我等你十年。”

纪遥站着没动。她盯着他手腕上那个名字——刻得最深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但她的丝线视觉能看见别的东西:这个男人身上的丝线很奇怪。不是数量奇怪,是颜色奇怪。那些丝线几乎全是灰白色的,连接着的人应该早就不记得他了。只有几根金白色的线,微微发着光,其中一根正连在纪遥身上。

那是陈铭远记住他的线。

“你认识陈叔?”纪遥问。

“二十年前他帮我藏过身。从浮空城逃出来的时候。”谢空走进帐篷,在老葛坐过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问能不能坐,只是坐下了,像一个已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能停下来的人。

鹿笙递给他一块干粮。谢空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他看着鹿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是画画的。”

鹿笙点头。

“你妈妈也是画画的。”

鹿笙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她飞快地在手心写:“你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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