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听来了。
他不是从铁塔方向来的,是从浮空城方向来的——他搭了一艘上民的运输飞舟,混在货运遗响瓶的箱子里进了废墟区。他的灰色长衫上沾满了货运箱里的银白色粉尘,袖口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正微微搏动。那是他和浮隙的契约之线。
“你越界了。”谢空看见沈听的第一眼就说。
“还没断。断了就说明越界了,没断就是还在规则内。”沈听拍了拍长衫上的粉尘,在帐篷里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三个遗响瓶,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第一个瓶子里是金白色的雾气。暖光从瓶壁透出来,照亮了半张桌子。“你母亲当年存在铁塔的备份——不是名字,是她记住过所有人的证据。这些遗响不属于任何人,它们是纯粹的‘被记住’。可以用来临时强化你的丝线视觉。”他把瓶子推给纪遥。
第二个瓶子里是暗红色的雾气,浓得像凝结的血。“大罪人的恨意遗响。从焚忆者身上偷的——他没发现。这种遗响浓度极高,可以在短时间内干扰噩梦实体的感知。用在突破茧外层时。”第二个瓶子推到第一个旁边。
第三个瓶子里是透明的。不仔细看以为瓶子是空的,但它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种极淡的虹彩,像油膜浮在水面上。“这是掮客的佣金遗响——我的。七百年攒的。”沈听顿了顿,“违反契约的代价是变成遗忘者。但如果在违反之前先把遗响转移——就不算违反。”
谢空盯着第三个瓶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瓶遗响意味着什么——沈听把他七百年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这不是佣金,这是命。“你用这个换什么?”
“换你们成功。”沈听说,“我七百年没赌过了。第一次赌,押全部。”他把三个瓶子推到纪遥面前,“不算交易。算礼物。”
纪遥看着他袖口破洞里那根透明的丝线。它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浮隙在听。它知道沈听做了不该做的事,正在收紧契约。他时间不多了。
“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毁掉茧。或者撑到契约勒进心脏——哪个先来算哪个。”沈听站起来,把灰色长衫的破洞拢了拢。“典礼那天我不能进农场。掮客守则第一条——中立。我不能在任何阵营的战场上出现。但你进去之后,如果遇到镜瞳——”他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细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一枚极小的碎片,像一片碎镜子的残角,“这是我三百年前从镜瞳本体上敲下来的。拿着它。镜瞳不会攻击自己的碎片。”
纪遥接过银链,挂在脖子上。碎片贴着胸口,和那团琥珀色光团只隔了一层皮肤。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共振——同源,都是浮隙的一部分。
“你敲下它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纪遥问。
“七百年。够想好很多事。”沈听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二十五岁的脸,七百岁的眼睛。“记得带茶回来。”然后他走了。
第三天凌晨,仇霜传来最后一份情报。不是通过飞舟,是通过鹿笙的画——鹿笙在画农场地图时发现画纸上多了一行不属于她写的字。是仇霜用双胞胎之间残存的心灵感应传递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闭着眼睛写的。
“温衡提前了。典礼改在今天傍晚。他在观众席埋了焚忆丝——大罪人的遗响陷阱,能瞬间抽干一个造梦师的全部记忆。谢空如果破梦,会触发陷阱。让他别去。”
纪遥把纸条递给谢空。谢空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还是要来。”
“对。”他拿出那个只剩下三丝遗响的瓶子,在指间转了转,银白色的光在瓶壁上流转。“破梦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陷阱不陷阱,差别不大。”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说“今天风大”差不多。
纪遥没有再劝。她去找陈铭远,把沈听给的三个遗响瓶交给他保管。
“金白色的是母亲的遗响——如果我在农场里丝线不够了,用这个补。暗红色的是恨意遗响——用来干扰噩梦实体,孟归会用。透明的是沈听的佣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那是他七百年的命。”陈铭远把三个瓶子包好放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包婴儿。“你呢?”“我体内有碎片。够用。”纪遥按住胸口。那团光正在微微发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出发前,鹿笙在纪遥手心里画了最后一颗太阳。她写了一行字:“妈妈在墙上刻了三万六千五百次。你回来要刻三万六千五百零一次。”
“刻什么?”
“我的名字。”
纪遥握住鹿笙的手。黑发少女仰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属于十二岁的笃定。她松开手,回到帐篷,拿起炭笔,开始画今天的第一幅画。
傍晚。
浮空城情感农场。
A区中央展台被布置成一座环形剧场,上千个座位从展台向外辐射,每层座位都铺着暗红色的丝绒垫——那是用废墟区居民被抹除后留下的衣物拆解重织的。上民贵族陆续入座,女士的发髻上装饰着遗响结晶,男士的领口别着噩梦实体骨片制成的胸针。他们的谈笑声和杯盏碰撞声在剧场穹顶下回荡,像一场普通的社交晚会。
展台中央立着一根金属柱,柱身上刻着浮空城的徽章——那只闭着的眼睛。柱顶有一个环形卡扣,那是用来固定抽取对象的。
展台正下方,三层骨板之后,就是茧。
茧在震动。心跳一样的节奏。整座剧场的座椅都随着这节奏微微颤抖,但上民们已经习惯了——他们以为是音响设备在调试。温衡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的左边是浮空城遗响交易所的总裁,右边是情感农场的新任主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领口整洁,手指交叠在膝上。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人,浑身裹在灰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虹膜是暗红色的——不是天生,是被仇恨染红的。焚忆者。他脚边放着一个铁盒,锁扣已经生锈,但铁盒表面没有任何灰尘——被反复抚摸了几十年。
“今天的典礼,”温衡对身边的总裁说,“将终结我们八百年来所有的问题。”总裁正要接话,剧场侧门被推开了。
仇霜走进来。她穿着征收官的黑色制服,步伐平稳,表情冰封。她的左手握着一把钥匙——不是能打开牢笼那把,是通往展台后方控制室的权限钥匙。一个征收官押着纪遥跟在后面。灰白色长发的少女被反绑着双手,身上的丝线在回音镜的照射下显示出数字:二十九丝。她的胸口有一团琥珀色的光在跳动,穿透衣物,穿透皮肤,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