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记住忘记我 > 名册(第1页)

名册(第1页)

念读会散场后,广场上的人没有马上散去。有人站在公示牌前看那页新贴的登记册,有人蹲在灯柱下面翻自己手里的名册,把“纪遥”两个字从附录里找出来,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圈。几个孩子围在鹿笙身边,看她画今天的新画——画上是纪遥站在公示牌旁边,仇霜站在她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荧光苔路灯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影子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光缝。鹿笙画完影子之后,在光缝里写了一行字:“她们中间以前隔着一个人。现在没有了。”

纪遥没有马上回营地。她站在公示牌前,把那页登记册看了很多遍。回音城公民登记册——她的名字写在第一页第一行。不是因为她是最重要的,是因为她的名字是最后一个被写上去的。其他人的名字早在之前的念读会上就陆续登记了,只有她的名字一直空着,空了很多天。现在空位填上了。

仇霜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走。她把名册合上,靠在灯柱上,拇指摩擦掌心的频率几乎停了。

“你今天不回去?”她问。

“回。晚一点。”纪遥把登记册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描了一遍。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指甲印,和她在交易所牌价表上按的那些指印一样浅,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存记忆,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真的在这里。

仇霜点了点头,从暗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不是西翼档案室那把——那把已经还给温辞了。这把更小,钥匙头上刻着一个“霜”字,是鹿笙用针尖刻的。

“营地后面那个铁皮柜,你以前住的那间帐篷拆了之后,你的东西都收在里面。鹿笙整理的,陈铭远贴了标签,谢空每天去擦灰。”她把钥匙放在纪遥手心里,“明天再去开也行。不急。”

纪遥握着那把钥匙。铁很凉,钥匙头上的“霜”字刻痕很浅,鹿笙的针尖刻字总是很轻,怕刻穿了铁皮。但字迹很清楚,每一笔都能认出来。

“你住哪?”纪遥问。

“公示牌后面那个小帐篷。陈铭远帮我搭的。他说你回来之前我先住着,等你回来了你住回原来的位置。”仇霜顿了顿,“原来的位置在互助会帐篷里,老葛鞋旁边,鹿笙画架对面。陈铭远每天放一杯水在那里,今天没放。他说你自己有杯子了。”

纪遥把那杯“多出来的水”从公示牌下面的搁板上端起来。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水珠抹掉,端着空杯子往营地走。仇霜没有跟上来,她靠在灯柱上,看着纪遥的背影走进营地的灯火里。纪遥走路的频率变了——以前左脚比右脚快半步,现在一样快了。她听了一路,直到那个脚步声消失在帐篷帘布后面。

帐篷里,鹿笙已经把纪遥以前住的那个位置收拾好了。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没有放水,但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花是东边坡上采的,紫色的,花瓣很小,被风吹得有点蔫,但颜色还在。鹿笙在花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今天采的。明天谢空去采茶,让他顺便采花。他采的花不蔫。”

纪遥蹲下来,把野花从纸条上拿起来,插在鹿笙画架旁边的空瓶子里。瓶子里以前装的是炭笔,现在炭笔挪到了抽屉里,瓶子洗干净了,装了半瓶水。花插进去之后,花瓣上的露水落了一滴在桌面上。

她把那滴露水存进遗响瓶。今晚存入的最后一段记忆:紫色的野花,花瓣被风吹得有点蔫,但插进水里之后,花茎底部的切口开始吸水,极细的气泡从切口边缘冒出来,在水里缓缓上升。

第二天早晨,纪遥去开了那个铁皮柜。柜子在营地后面,原来是她住的那间帐篷的位置。帐篷拆了之后地面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压着几块旧帆布,帆布上面搁着铁皮柜。柜门没有锁,用一根铁丝别着。她把铁丝取下来,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叠画纸,鹿笙画的,每一张都折了两折,折痕处贴着小标签——“第一张。谢空训练。”“第一张。茶垄。”“第一张。灯塔窗口。”标签是陈铭远的笔迹,字很小,用炭笔写的,墨迹已经有点褪了。画纸下面是几块骨片,骨片上刻着字——“芽”、“归”、“遥”。刻痕有深有浅,最深的是“遥”字,刻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笔画都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年轮。骨片最下面压着一小块布片,布片上绣着两个字——“遥”和“霜”,中间绣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是母亲绣的那块。仇霜把它从自己那半块上拆下来了?不——这块是完整的。两块布片拼在一起,中间的裂缝被鹿笙用针线密密地缝住了,缝线的针脚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纪遥把那块布片从骨片下面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布片很旧,边缘磨毛了,绣字的线褪成了浅灰色,但“遥”和“霜”两个字还能认出来。那颗心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第一次学绣花时绣的。她把布片叠好,放进怀里,和母亲留下的琥珀色光、沈听刻的骨片、仇霜给的钥匙放在一起。

她关上柜门,把铁丝别回原处。

上午,她去了一趟芽居。这次她带了一壶茶——沈听泡的第三批新茶,晾凉了装在粗陶壶里,壶嘴用一块粗布塞着。她走到芽居门口时,芽芽正在门板上写新的字。今天她写的不是“芽”、不是“纪”、不是“霜”,是一个新字——“回”。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块门板。笔顺不对,“回”字的方框她先写了外面的口,再写里面的口,两个口的大小比例不太对,但能认出来。

“谁教你的?”纪遥蹲下来,把茶壶放在门坎上。

“商陆教的。他昨天来了。他说边远聚落登记完了,要往更北边走。走之前来看我,教我写‘回’。他说‘回’就是走出去的人走回来的意思。”芽芽把手里的炭笔举起来给纪遥看。炭笔换了新的,不是以前那截咬得只剩指甲盖长的短笔,是商陆用树枝削的,笔杆很粗,芽芽的手指握不住,用线缠了好几圈。

纪遥把茶壶的塞子拔下来,倒了一碗茶,递给芽芽。“不苦,你尝尝。”

芽芽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浅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口喝了一下。喝完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不苦。甜的。”

她把碗捧在手里,蹲在门坎上,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的时候,碗里剩下几片碎茶叶,她用指尖拨了拨,把碎茶叶拨到门板旁边的土里。“陈爷爷说茶渣肥土。埋在这里,明年门口这丛茶能长更甜。”

纪遥把那碗茶被喝到底时碗底碎茶叶在茶汤里旋转的细微声响存进遗响瓶。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