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商陆托人带回来的。不是通过公会的邮路——公会没有邮路,掮客不送信。是一个从边远聚落回回音城换物资的老人带回来的,老人说他走了三天,路上只嚼干粮,不敢生火,怕被北边的什么东西盯上。
信纸是树皮,背面还有没刮干净的树皮纹路,正面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封都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北边还有聚落。不是活的聚落,是死的。房子还在,人没了。名册还在,字还在,刻在墙上、门板上、骨片上。我登记了三天,登记了四百多个名字。有些只剩偏旁,有些只剩一笔,有些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凹痕,但凹痕还在。我摸到了。”
信的末尾写了一个地名,笔画很重,像是怕看不清——“灰原”。下面是几行小字,字迹更潦草:“灰原有东西。不是噩梦实体,不是心脏碎片,是活的。我听到了呼吸声。从地下传来的。”
纪遥把信读完,放在桌上。帐篷里只有她和陈铭远。陈铭远正在灶台边烧水,读完信之后把铁壶提起来,又放下,没有倒水。
“灰原在哪?”纪遥问。
“北边。过了碎石带,再往北走两天。以前是浮空城贵族区的北郊,住的是分析师和掮客。浮隙心脏裂开的时候,北郊整个沉下去了,被碎石埋了。”陈铭远把铁壶重新提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给纪遥,一杯放在灶台边凉着。“商陆去那里做什么?”
“登记名字。他说还有聚落,不是活的,是死的。人没了,名字还在。”
陈铭远没有接话。他把那杯凉着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一个人在北边,听到地下有呼吸声。”纪遥站起来,“我去找他。”
“你一个人?”
“叫上沈听。”
陈铭远沉默了片刻。他把灶台边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泼在灶膛里,嗤的一声,蒸汽腾起来,糊了他的脸。“去吧。路上带够干粮。第六批茶给你留着,回来喝。”
纪遥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走出帐篷。仇霜在公示牌前整理名册,看到她的脸色,没有问“怎么了”,直接说:“你要出门。”
“去北边。商陆在灰原,听到了地下的呼吸声。”
仇霜把名册合上,从暗袋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纪遥。“遗响刃,磨过了。不是杀人用的,是割绳子用的。北边可能有塌方,绳子断了能割。”匕首很轻,刃口磨得很细,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是旧的,边缘磨毛了,是仇霜自己用的那把。
“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把。这把给你。”仇霜把匕首塞进纪遥手里,转身继续整理名册。“快去快回。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每天念一遍,不会丢。”
纪遥把匕首别在腰带上,朝灯塔走去。碎石带上的碎石被午后晒得发烫,她走得很快,脚印比平时深,边缘清晰,像是有人用刻刀在碎石上按了一下。走到塔底时,她看到墙根下那片被揭走糖纸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糖,糯米纸包的,糖纸上印着一只纸鹤,左边翅膀比右边低。糖纸很新,没有泛潮,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她蹲下来,把那颗糖拿起来。糖纸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苏荇的笔迹——“放在这里。后来的人能摸到。”
她把糖放回原处,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然后推开门,爬上螺旋梯。
沈听已经泡好了茶。不是第六批,是第五批——留了一点涩味的那批。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比第六批深一些。
“你知道了。”沈听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商陆的信。灰原。地下的呼吸声。”
沈听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公会今天也来了信。母版石板出现异常波动,位置在北边。他们说可能是有心脏碎片没散干净,嵌在地层里,被野草根缠着,慢慢在长。”他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信是印的,工整的字迹,掮客公会的标准格式,抬头是“沈听”,落款是“母版石板管理委员会”。内容只有一行:“北纬灰原方向。碎片波动。请确认。”
纪遥把信看完,放在茶杯旁边。“你去不去?”
“去。你陪我去。”沈听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那盏小油灯,添满灯油,换了新棉芯。火苗蹿起来,比之前大一倍,把整个塔顶照得通亮。“明天一早走。今天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