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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页)

袁朗把宋听澜的遗体带回来。她现在躺在停尸间里,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应该在通讯车里焊电路板,或者在食堂靠窗第三张桌子前把青椒排成等距线。但她现在躺在那儿,盖着白布,脖子上缠着成才的三角巾。

我站在停尸间门口,齐桓站在我旁边。他递给我一张纸,是带她遗体回来的流程表。每一步都要签字,从卫生队确认死亡到通知原单位、移交档案、注销代号。她的代号是“雨燕”,我要在注销栏签我的名字,然后这个代号就从老A的通讯密语表上永远消失了。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没说话,齐桓也没说话,然后出去了。

我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那张流程表。第一栏:死亡确认。老赵已经签了,他的字很潦草——不是不负责任,是他这个老军医签过太多次这种表,每一笔都在发抖,只能用力把它压直。不像她写日志时那种印刷体般的工整,她的字从来不会潦草,每一个小数点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第二栏:通知原单位。她的原单位是总参技术局,那边大概已经收到阵亡通报了。第三栏:代号注销。我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她的代号不是我申请的,是她从总参带来的。铁路在大雨里把档案递给我时,代号栏里就写着“雨燕”。现在我要亲手把它注销掉。我拿起笔,笔尖悬在注销栏上方,那时她还在调试加密程序,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每一下都落在我听不见但看得见的频率上。现在她的呼叫码要被注销了,激活者是我,注销者也是我。

我签下去的时候,笔没颤,字没歪。袁朗,两个字。和我每一次签任务预令、每一次给她的方案批“同意”、每一次在值班日志上写“今日一切正常”时的签名一样,笔画干净,力透纸背。但不是“一切正常”。今天不正常。我合上笔帽,把流程表推到一边。然后拿起她留下的那本日志——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起,纸页边缘有长期翻动的痕迹,是她用指尖反复触碰留下的印记。她每天在队列里站着,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摩挲,另一只手在日志上推算那些我读不懂的公式。现在这本日志要归档了,我从抽屉里取出档案袋,把日志放进去,贴上封条,准备交给下一班去总参送函的机要件。封条贴好之后我把档案袋翻过来,在背面她的代号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待归。不是“注销”,不是“阵亡”,是待归。我知道档案袋会被铁路归档到机要室最里层的柜子里,没有人会看到这两个字

齐桓在傍晚把最后的流程表收走时,看见我把那条还浸着干涸血渍的汗巾——还没洗,压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他递过来一个新笔记本,说这是宋少校的备用本,放在器材室柜子里没带走的。我接过去翻了一下,本子空着,只有在最后一页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字。不是战情分析,不是频率参数,是一个字——“空”。然后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画得极轻,铅笔尖在纸上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灰度,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方向对不对。这是她日志本上那个唯一的空行的副本。她留在备用本上,也许是想哪天想好了再填。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那个她想填进去的字,把它从待办推演变成永久存储。但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就带着那个“空”走了。而我知道她留给我的不是空白,是她还来不及编进系统里的最后一行情感代码——她没法归档

然后我站起来对齐桓说:明天早□□带队”。齐桓背对着门口嗯了一声,在值班日志上写:“第三中队归队。牺牲……一人”他将这一页翻过去,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倒掉,换上热的,搁在值班台上那盆被宋听澜用频谱仪天线拨过的绿萝旁边——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值班室停留超过两句话,说她监测到电磁波对绿萝叶面蒸腾速率的影响。齐桓记得很清楚:她当时用频谱仪天线轻轻拨了一下绿萝的叶子,说电磁波会使叶片表面温度上升大约零点几度,蒸腾速率会加快。齐桓问她是不是需要把它搬走,她说不用,升高后的蒸腾速率会让土壤更快干燥,这盆绿萝的浇水周期可以从三天缩短到两天——她在用频谱仪给一盆绿萝算浇水时间。齐桓后来真的把绿萝留在了值班台上,也真的每隔两天浇一次水。

他推门出去时天已经黑了,操场上那排灯柱还亮着,B区17号的台灯没有亮。他把头仰起来了些,目光越过走廊玻璃,看见袁朗一个人蹲在第一根灯柱下那块修好的地砖旁——那块地砖是他曾经亲手修好过的,她明明知道它已经不松了,但她还是绕着走。她在系统里把它标注为“不可通行”,就没有再更新过那个坐标。他观察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作训服拉链拉到顶,朝B区18号那扇不会再亮的窗户望了片刻。没有推那扇她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只是用指关节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她每次路过他的办公室时也会这样敲墙,那是她用振动声告诉他“数据已归档”,后来她已经不需要进值班室就能和他完成这种极简的交接。

夜风吹过花坛,食堂的灯还亮着。齐桓替他留了饭,两个馒头一份红烧肉,许三多又把她的专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放回操场台阶上——那个位置是她每天早上拿水壶的地方,和栏杆边缘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成才的枪还是只有她能校得最准,靶场上那台气象记录仪里还存着她最后一次设定的采样频率,记录仪显示屏上她的参数仍然在自动运行——没人碰过,连成才也只是每周导出数据时多看几眼屏幕上那行淡绿色的数值。石头在饭桌上讲笑话时会下意识的看某个方向一眼。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往回走。经过那根灯柱时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下——作训靴的靴尖恰好落在石子路一小块松动的鹅卵石上,是石丽海替她扫过的那条路,她已经不会再踩上去了。他把那块鹅卵石踢正,继续朝值班室走去。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拖在身后的轮廓——没有她,只有他一个人。他转回头去,想到明天早操她也不会出现在第四排第三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起她第一次上他的车时系了多长时间的安全带——她拉出带子后没有立刻扣上,而是先用指尖摸了一圈卡扣内侧的槽口,确认里面没有被碎石卡住或生锈。他那时觉得这个动作太慢,后来发现她对所有初次接触的物体都会有类似的自检流程——水壶盖、弹药箱锁扣、他递过去的通讯手柄。她把每次初次接触都当作一次采样,确认无误后才允许进入日常操作。

这些念头今天一直在萦绕,像子弹退壳后飘在半空的那缕硝烟,抓不住,也停不住。他停下脚步,把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化学信号从舌尖滑进上颚,再吞回胸腔里——那颗被她的抽屉留档了一年零数月的糖,他终于拆开吃了。

他喉头发苦。

泸沽湖边的傍晚,雾霭紫色的吊带长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湖风吹开她的长发。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那片晚霞里,裙摆在晚风里轻轻荡开又贴回来,像一面被风吹皱又自我抚平的旗。她在泸沽湖边的晚风里吻过他,她的嘴唇很凉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值班室灯还亮着,齐桓的搪瓷缸子还在冒热气。桌上那盆绿萝今天刚被齐桓搬来,和老赵开的布洛芬、石丽海忘在器材室的焊锡丝、成才压过的子弹、许三多缠了又缠的胶带、吴哲便签上没写完的“待归”放在一起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待着,思念一个再也不会从B区17号推门出来的脚步声。而袁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有值班室那盏灯还亮着

吴哲从回来到现在只有一次推开门叫我,说队长,她走之前跑的最后一个程序还在频谱仪上没关。我问他什么程序。他说是敌我识别码自动分类,每次任务结束她会把它跑一遍自动识别我们几个的加密信道是否完好——识别结果只有一列绿框,每一个绿框对应一个人的频道代号。她的频道也在上面,频道是绿的,她没……但她的程序还在跑。我问能跑多久。吴哲说不强制关它会自己跑的话。

他说:可以跑到电池没电,这种程序跑完之后会自动结束——它不会一直占着资源,只会隔三秒回望我们一下。”

袁朗听出来吴哲平静声音下压抑的颤抖

她在遥远的地方,每隔三秒就轻轻地、无声地问一句:

大家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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