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恨只觉林相寻的目光好似刮骨刀,要将他魂魄都细细剖过一遍,禁不住双膝打颤,擦着地退后半寸,右手悄悄收起用力掐住自己大腿。
“那啥。。。。。。真人,孩子还小,吃错东西说错话,你别怪他啊,”费靖一闪身来到原恨身侧,伸手就要去提溜他的衣领。“我这不是吃毒菌子吃习惯了嘛,刚才不小心烤给这倒霉孩子吃了,这会他眼前铁定有小人在跳舞呢。不信您问他这是几。”说着,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往原恨眼前晃了晃。
林相寻缓缓起身,抬手虚按示意他闭嘴。费靖立当即朝后跳了一步,两指捏起作了个横过嘴唇的怪手势。林相寻默了默,竟然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收去灵力,温声道:“你在人间可是有未竟之事?”顿了顿,他又说道:“那位固守仙岛禁地的忘道真人便是无父无母,尘缘尽断。”
神息境以上,可称真人。费靖听到这里,心想可真是好大的一张饼,比当初喂到他嘴边的那张饼还要圆实热乎几分。当初他就是不慎瞧了这饼一眼,从此沦落皎月峰。便宜徒弟可千万得撑住,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完了,这倒霉孩子就叫原恨。
原恨只觉身上那股沉重突然卸去,浑身又有了气力,立时朝林相寻深深一拜及地,斩钉截铁道:“晚辈愿做一凡人,只想读书识字。。。。。。”
啪啪啪!
崖坪之上突兀地响起一阵清脆的掌鸣,费靖边用力拍手边点头,一人硬是弄出了百十个人齐鼓掌的动静。“那就读书,读书好,读书好哇!爱读书的娃儿有出息。”说着,他连连朝原恨使了几个眼色催促他乖乖顺着台阶下来。
“也罢。”林相寻睨了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眶来的费靖一眼,警示他莫要再作怪。“各人有个人的缘法,无须他人指摘。”忽地飞尘扑面,原恨眼前多了双云纹皂靴,微微飘动的衣摆似清波荡漾,真人声潺潺若流水:“过往是非,还需你亲自了结。天行无常,前程莫问,今后你便叫原恨已吧。”
温热的手掌落在原恨已头顶,怜爱地抚了抚。不待他低头叩谢,清风将他曲躬的脊背缓缓托起,一只朱红腰牌落进他掌心。
“此腰牌可通行三住亭藏书楼,须佩戴在身,自会有人为你引路。”又有一本薄册自林相寻袖中飞出,原恨已赶忙双手接了。“且不论你日后修行与否,须知人外有人,凡间颇多能人异士、文武高绝之辈,个中高手甚至能断蛟刺虎,飞檐走壁、射石饮羽也不在话下。此书中功法虽与体修之道有相似之处,却是凡人所用。读书之余,你也要打熬筋骨,强健体魄。好生修习。
“你既已入皎月峰,应受吾庇护。待你文能下笔成章,武可挥指为剑,稍有自保之力,吾便允你自决去处。”
林相寻言毕,见原恨已将那本书册仔细收进怀中,郑重道着“谢真人赐名”朝自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再三拜谢自己赐武功秘法,心下稍定,挥出道灵力将原恨已托起。正欲将原、费二人送下山去,就见一旁闭口不言的费靖皱起眉头,右手捂腮用力揉着。
四目相对,费靖肩膀一抖,收起胳膊站得笔直。“没啥,就是最近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多了,牙疼。”说完,他对林相寻弯腰点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捞起原恨已,便没了踪影。
林相寻本想单独留下他嘱咐两句,见状只得一哂。
山腰竹舍外的柴火垛早已燃尽了,只余焦黑碳渣下的星点热意。悬在竹舍梁上,可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的夜明珠也被某样物事罩住,透不出半分光亮,而后书页悉索,两声“啪啪”的响动,一声像是书册落地,一声沉闷,几句含混嘟哝“小孩子家家的熬什么夜,当心以后长成个小矮子,睡觉!”之后,整个皎月峰便也沉寂下来。
林相寻身随意动,落在竹舍篱墙外,自碳灰中拈起一粒火星。他回到崖坪,支使铜兽衔了些柴火来,又去清溪中捉了条鱼,串在随手折下的六清木枝条上。
圆月西移隐去,东方海天接处晕出淡淡曙色,烈火熏灼之上的鱼肚也渐有油脂滴落。林相寻饮下一盏温酒,咬了口滚烫的鱼肉含在齿间碾磨片刻,勉强吞下肚,起身将手中木枝连同烤鱼丢给铜兽,转身回了洞府。
“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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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挺没意思。”
柳三千随手缠起擦身而过的一缕云丝,任它滑过指缝,消匿于无形,罡风卷起的衣摆下小腿顽皮地荡了荡,搅起云海万千波涛。“秘境本就是有能者入,云和那老家伙偏生要压各宗派人一头,又有魔域相争,可怜那些散修,怕是分不到半杯羹了。”
五尺外,林相寻脚踏七弦琴,望着侧身坐在龙泉剑上、一派闲适悠然的柳三千,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你莫要紧张。我泗海宗根基深厚,不须抢夺秘境来彰显底蕴。届时分配名额,若有争执,你无须出头,与我在一旁看着便是。不必强出头。”
她说的是不必,不是“不用”。
用费靖的话来说,此次天镜宗之行,他的作用就是关键时候亮一亮肌肉。林相寻了然一笑,没形没状地作了个揖:“多谢掌门指点。”
“哪里称得上指点,你可别打趣我。”
一旬弹指间过,二人各乘法宝自泗海宗出发,一路闲聊,半日间已行过千里。眼见身下青葱平原尽,越过漓水,景陵在即,二人相视点头,先后自云端飘然落下。逶迤于沃野间的碧蛇身形渐渐明了,原是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