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魔域来的客人离去之后,林相寻仍坐在原位,静观一场拍卖结束,中途也曾叫过管事前来收拾狼藉,换过两壶热茶。
藏璧楼一切事务皆有章法可循,不需大管事频频出面决断。林相寻将他唤来,简单说过每月为那魔域客人提供六清丹一事,又叮嘱了两三杂项,不待大管事应是,便转身离开,自一扇小门走入条专供管事侍者在后方行走的狭长走廊。
他一心回宗,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与林相寻擦身而过的侍者与管事虽在对上陌生面孔的刹那生出迟疑警惕,却在看见他腰间悬挂的玉牌之上的图案时纷纷垂首避让。
这段走廊上有许多岔口小门,不时有人从中进出,唯独一扇门无人用过,严丝合缝关着,应是自内侧栓锁住了。林相寻走到那扇与其他乌漆小门无异的门前,轻轻一叩,小门应声而开。经过的侍者管事只能在短暂开合间看见那晦暗得漏不入一丝光、仿佛能噬人的门洞瞬息吞没中年男子身形。
开阳城人尽皆知的风月快活之地,水云坊,其中有一条背向秦楼楚馆的隐秘巷道夹在高墙之间,透不进光亮。墙内飘来的丝竹之声叫这巷道的黢黑幽深去了几分。两个小厮挑着灯笼,各自巷道东西头快步走来,正好碰了个对着,顿时大眼瞪小眼。二人打量过对方神情,确认对方不是自家主母派来捉人的,稍稍放下戒备,各往后退了几步,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却并不讲话,只转身对着巷道北侧那堵长长的高墙。
二人面前,糊得十分平整细致的灰泥墙壁忽然出现一条裂缝,像是有人用墨水在墙上画出了道门似的,砖石挪移,露出个狭窄门洞。一个面色苍白,头带紫金玉冠的锦衣公子从中走了出来。那身水色的料子只沾染了一点微弱灯火,就已显得粲然夺目。生怕这衣着显得不够富贵,他脚上的锦靴也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宝石,腰间悬挂的玉佩、荷包、扇袋,香囊等物,无一不精巧。
其中一个小厮乍被他的衣饰晃了眼,错认主人凑了上去,待打清照面,才发现这年轻公子与自家老爷虽然都酷爱扮作锦鸡出门风流快活,相貌却大有不同,于是拱手退避连道抱歉,让出道路。那公子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瞧都未瞧他一眼就顺着巷道往东匆匆去了。观那公子身姿应当不是寻常人物,只是他眼下发青,脚步虚浮。两小厮又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底看出一丝鄙夷,只是没有出口。
那公子从开阳城最大的秦楼楚馆后街巷里的隐蔽小门出来,又钻入了另一条巷子。这春柳巷距花街不远,道路较一般的深巷稍宽阔些,能容车马通过,两侧虽门户紧闭,却能听见从某户后传来的靡靡琴乐,再往前几户,莺歌燕语中又掺入几声婴孩啼哭,间或有女子哀怨幽泣,混杂在一起,倒使这充塞着脂粉甜香的巷子显得有些瘆人了。
许多被赎了身的妓子倌人就被当做外室安置在这春柳巷里头。若有人站在巷口望见锦衣公子背影,也不会多瞧上一眼。
年轻公子在一户大门外站定,叩了叩门环,一个面色在月光下白得瘆人的丫鬟来开了门,语含怨艾地说了声“您终于肯来了”。若凑近细瞧细听,她的表情声音都十分僵硬,不似生人。锦衣公子跨过门槛,大门在他身后应声而合。那丫鬟并未跟上,伫立在门边的身体泄了气似的软绵绵靠着墙根滑落下来,变作一张单薄的纸板,仅眉心一点血似的朱砂幽幽亮着。
锦衣公子抬手在脸上一抹,变成了林相寻的脸,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也尽数褪去,变作霜色素袍。小院不大,只有一进。他跨过中庭,推开正房紧拢的两扇门板,门后树影摇曳,终年不落的迷毂花如缀在枝叶间的星辰,柔和而坚定地散发着清冷光芒,与漫天星斗相互辉映。植于崖边的六清木的枝叶随秋夜寒风摇曳,簌簌作响,拖行在地面的影子在夜色中仿佛身形飘忽的魔怪。
林相寻身后山壁中的洞窟悄然合拢,回复如初。就算柳三千亲至,也看不出一丝异样来。
瀛洲仙岛灯火俱息,全然陷入沉寂之中。十几里外仙岛与泗海交接处,潮水连波,浪击礁石,海风穿行过岛上群峰山谷,涛声回荡不绝。
如此深沉夜色,应静心修行。林相寻却听见山腰处传来的柴火噼啪声,冷风中似也掺了一丝煎烤肉食的焦香。他探出神识一观,只见山腰的竹舍外,费靖正蹲在数块碎石围起的柴火堆旁,抬手翻动着架在火上、涂满了细盐香料的海鱼。那根串起三尺大鱼的木棍两端还各挂了根肥硕的鸡腿,油脂沥沥滴入火中,滋啦作响,诱使火苗朝上攀爬。不时有火星迸溅,试图染指一块摊在火堆边的石板上卧着的四个边缘焦黄的荷包蛋。
想来不需多久,费靖又要申请出宗一趟去买鸡了。
“啊?你睡着啦?烤鱼这么香,你居然睡着了!”费靖腾出手来推了推旁边的少年。
坐在他身旁的原恨还穿着夏时三住亭发放的单衣,垂首抱膝,蜷成了白绒绒的一团。被费靖这么一搡,顿时打了个激灵。钻入鼻子的香味叫他头脑清醒了几分,肚肠里发出阵阵空鸣。
想到铁锅底焦黑成炭的菜叶和釜里夹生的稀饭,原恨整个人团得更紧实了些。
他与老乞丐一道儿在街边混饭吃时,偶尔生火也顶多是在城外破庙里用破瓮煮些水,好泡软三九天冻得跟石头似的炊饼,至于侥幸偷来的鸡,埋地里焖得半生不熟就得吞进肚腹,以免被他人抢去,十四年来从来没摸过正儿八经的炉灶,哪里晓得那些锅碗瓢盆的用法。
何况,他听说破境向来艰难,怎料费靖说“马上回来”,当真就只花了片刻功夫。
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事,这会儿原恨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乍然被塞进一嘴鸡肉,咽下去才发觉。
他以为当年和老乞丐一起蹲在城外树林里分吃的鸡已经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从未想过还有比那鸡肉更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