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林相寻顿时心生警觉。
魔域十一宫,独寒波宫一系擅媚惑之术,却因法门左道,无人修为至神息境,且寒波宫之人对于自己的美貌颇为自得,显露真容更有助于施展媚术。此人应当是用了其他迷惑人心的邪法,或有相同功效的法宝为辅助。
不过转念之间,他心下有了计较,迈开四方步,行至室内另一张椅子前,拂裳展襟,与那客人隔着一张小方几敛衣坐下,就近观察这客人。
修行者向来不喜与他人距离太近,或是因着刀兵不便出鞘,或是于施展道法有碍,或是因气场相冲。林相寻故意在与客人仅相隔四尺处就座,而那人自他推门便一直懒洋洋斜靠在椅中,神情动作一丝变化也无,并不见半分僵硬勉强,只一双古井不波的眼静静注视过来。
这双眼睛也生得十分平凡,既不明亮,也非黯淡无光,是寻常见的黑眸,要说唯一特别之处,便是眼中几分不应当出现在修道者身上的呆滞,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木讷。
多数修行者都会将本命法器或以原型或化小,佩戴在身上,就连不便将丹炉等物出示于人前的医道修行者,也会因常年经药草沁润,散发出草木香气。此人身上不见任何刀兵配饰,灰色细麻长袍因浆洗过不久,过分挺括板正,不见任何磨损褪色痕迹,显然是刚从某家成衣铺子买来的。林相寻一时也看不出他修行了何种法门,推断不出他具体来历,只默默释放出些许灵压。
雅室之内,空气一时滞重。
门已关闭,自然不会有人来倒茶。林相寻轻咳一声,始终散发着淡淡热气的茶壶凭空浮起,将两枚瓷盏斟至七分,他抬手作请。
客人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正当林相寻以为此人是摆明了不愿善了的态度,对方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好似泥塑木雕活了过来。他忽地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仿佛他喝的不是茶,而是一海碗的酒,喝完还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林相寻举盏至唇边,轻嗅茶香,极浅地抿了一口,左手抚过稀疏的长须,问道:
“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客人的声音平静无波,恰似他这个人的外表,叫人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无门无派,不足挂齿。你又是何人?”
林相寻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抚须温和地笑了笑,低头又抿了口茶,说道:“老夫亦无门无派,不足为道。”
听此,那客人稍微坐直了些,认真道:“我要二十四粒六清丹,任藏璧楼开价。”
“今日便有一场拍卖,真人何不直接竞价?”
“因为你手上多的是。”
林相寻面上不显,依旧微笑着,指使灵力勾起茶壶为客人斟茶,内心却翻滚起了浪涛。六清丹乃他所炼一事,除他和大管事外,世上应当是无人知晓的。
“哦?”
“藏璧楼每月所出的六清丹无定数,且每批品相不一。这两颗来自不同批次的拍卖,却一模一样。”客人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翻,掌心现出两颗丹药。“许多丹师都认为六清丹极难炼制,且材料稀缺,所以至今还无人破解丹方。这都是你故意为之。”
“故意?”林相寻眉梢一抬,声音中流露出七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客人手腕一翻,丹丸从他掌心消失了。他朝后一仰,整个人有气无力地窝进椅子里,耷拉着眼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扶手。“你是炼制六清丹的丹师,不想让他人猜测到丹方、丹药出处、丹师来历,为此不惜以一家拍卖行作掩护。但炼制此丹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且你有源源不断的药材供应。”
“或者,老夫掌握了一位专门炼制此药的丹师。”
“不可能。”
林相寻放下茶碗,面上笑意缓缓敛去。“道友如何确定?”
客人像是快把一天份的话说完了似的,只伸手指了指林相寻的衣袖,又抓起茶盏,一口饮尽,往桌上一磕。只有重响,杯盏方桌却未碎裂,显然力道控制得极好。
林相寻暗地解开对五感的禁制,果然闻见了自袖口发散至全身的六清丹的淡淡香气,不由得失笑。原来这回他是栽在了自己身上。
“我只要二十四粒六清丹。”他在“二十四”三个字上咬重了些。
“道友认为,老夫一定会应下这桩生意?”
客人不答,眼里写着明知故问,看向二人对面的墙壁。那里窗户紧闭,窗前悬着一方水镜,将楼内拍卖的场景传入雅室。他看的自然不是台上那位貌美的司槌,或她手边的一匣珍稀灵草,而是环绕拍卖场的同样紧闭的数十个窗户。以他的境界,能够轻松辨识出某一扇窗后潜入楼内的魔域高手,更不用说那许多易容隐身在附近的魔修。
林相寻亦能察觉到。
依靠这些人,强抢甚至洗劫藏璧楼也不在话下,但此处是仙土,且有城主府辖制。
他在心底咒骂了客人几句,抚须微笑道:“七星城虽向来对魔域中人入城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纵容魔修放肆。何况——”他转头盯着客人,一字一句说道:“没有人会相信,世上真会有人为了碟醋包出一盘饺子。”
不论是售卖六清丹的方法、拍卖行的位置,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怎么可能叫人轻易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