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他不是第一次吃公家饭。
坏消息,他之前吃的都是断头饭。
那匹自由的花马去享受青春与大海,我则附身刀中,跟他在丹波国游荡。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走走停停,好像重逢第一眼所见的狠戾荡然无存。
我问,你真打算留在丹波国当酒吞童子吗?
他不吱声。
我又问,你在等人?一直等在这,等来的大概率是抓捕你的人。「鬼」在丹波国的消息可是闹得沸沸扬扬,都在传是你是战场怨灵,或者谁家的亡魂化身,有你喜欢的身份吗?
他的眼神一扫,拿我的调侃没辙。
轮到我不说话,他反而抽刀斩向一旁的树干,震得我像坐上了大潮的浪头。我脱口而出,你是把我当仁之剑用,还是义之剑使?
仁义全无,他单纯手痒。蛐蛐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他凝视横砍入树干的刀直至寂然。
他像在自言自语,等?等不到,哪里都没有「我们」需要的安宁……
……「我们」?
我愕然,他的眼里仿佛有成百上千的手从猩红的深井中伸出,死死攥紧缩小的瞳孔。
闭嘴。他拔出卡在树干的刀说。
斜持的刀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清脆的鸟鸣从林中升起。我余悸未消,闪闪烁烁的甲胄带着肃杀之气从幽暗的林间升起,长枪枪头的利光与铁链的反光连绵成一线,杂草在他们脚下发出的断裂之声仿佛近在耳畔。
他的刀尖停住。
我问,这是你想等的人吗?
他站在原地拾捡起一枚石子,持枪拿链的足轻满脸惶惑,纷纷转头看见一人抬手下令,足轻们才有了动作,缓慢贴近。我远远看见抬手的那人身上武家甲胄泛白,腰间箭笼插着征矢。携带的旗幡猎猎作响,在风中艳丽如流动的火。是足利的旗号。
他轻声说了一句。
投掷来的长枪刮出风的呜咽,吞下他的声音。甩来的铁链拘束他的双臂,足轻依然被他手中长刀的反光喝退,隔着一段距离强行拉拽着他去往某处,或是带去觐见某人,或是带去绞刑架。
迟来的夏风带来他刚刚的话语。
他说,不需要。
……
“不需要?”
檐下风铃嗡鸣,扰动白色的碎石子铺就的地面,红眼睛跪坐在碎石子地上,那端坐屋内竹帘后之人沉稳地开口。
“也是,阁下非人非鬼,游走血海却不堕轮回。凡俗的功名利禄,对您而言不过是浮尘。在下足利尊氏,非为招降,只想请教是何等悲愿,让您至今不得解脱?”
“解脱不存在于世。”红眼睛断言,“「我们」所追求之物,你给不出。”
竹帘后良久传来声低吟。
“那么,助南朝或来我北朝,对您并无区别吧?”他说,“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不死之身,赌在终结这个乱世上。我不是请您帮我杀人,而是请您一同见证——”
“我所要建立的太平之世,是否配得上您这无尽的苦楚。或许在那里,能助您找到真正丢失的东西。”
红眼睛抬眼,被缚身后的双手紧握。拘束他的人反而因他的抬头下意识拉紧拘在他身上的铁链,却在竹帘后那位的抬手示意下放松些许。
我早从无柄太刀转到他手心的石子里,静静听二人表演。
一方以退为进,先把大饼画起,共情攻心。若不是猜到「鬼」的声名鹊起与之相关,怕我也会被骗到。
一方走场拉扯,心里闷清对方的小九九,保不准想搞出个官方认证,方便他的行动。要不是知道他跟活靶子一样在丹波国游荡,我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招揽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