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暮春。
天是沉郁的铅灰色,紫禁城的琉璃瓦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铜铃都僵在风里,发不出半声清响。各宫宫道上,太监宫女们垂首敛眉,步履悄无声息,彼此对视一眼,皆是眼底藏不住的惶惑。养心殿紧闭的朱门,如同横亘在紫禁之巅的重关,门内雷霆翻涌,门外风雨欲来。
三阿哥弘时长跪于冰冷的金砖地面,月白锦袍的衣角沾了泥尘,往日里朗如清风的眉眼,此刻尽是仓皇失措。皇帝把弘时骂了个狗血喷头。。。
消息如细蛇般,在宫闱深处隐秘游走,断断续续,更搅得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三阿哥弘时,是皇子中最年长、最得帝王看重的一个。他若出事,便是撼动朝局的惊雷,后宫之中依附他的势力,更是如坐针毡,各宫眼线四下打探,只盼能窥得一丝半分转机。
而此时,那拉府邸的暖阁里,含嫜正襟危坐,指尖死死绞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绢,连绢面上的丝线都被攥得拧起褶皱。
她年方十五,出身乌拉那拉氏,父亲不过正四品佐领,官职平平,她自幼便与三阿哥弘时相识,一同在宫苑里赏过牡丹,一同在廊下读过诗书,姑母也有意撮合他们,所以含嫜心里只待及笄后,顺利选秀,嫁给弘时。突如其来的变故确实让她不知所措。
“听说……养心殿里,三阿哥触怒了皇上,龙颜大怒,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好似……是与宫中一位新进的悦贵人有牵扯,外间传是……私相递信,有违礼法。”
每听一句,含嫜的心口便狠狠一缩,她死死咬着下唇,这样的流言他半句都不信。
她偎着母亲:“不会的,我了解弘时,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和他自幼相识,他从来都没有什么越矩之举,小时候一起玩耍,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近两年,他见了女儿都规规矩矩,生怕传出什么流言,上次我任性爬树,腿摔破了,他本来要查看腿伤,都觉得不妥,就喊来嬷嬷。他绝不是这样的人,以他的地位没有多少女子前仆后继,绝不会做出调戏妃嫔,自毁前程的事情!”
那拉夫人听过一些宫里斗争的传闻,也觉得此事蹊跷,但也不好说什么,就轻轻的拍着含嫜的后背:“嫜儿,莫要担心,现在只是一些传言,具体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含嫜了解弘时性情耿直,不懂藏拙,定是被人刻意构陷。
她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不过是帝王一时动怒,待查清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她翻开案上的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字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她不信自己倾心多年的少年郎,会是这般不堪之人。
可希望在一次次愈发糟糕的消息里,被一点点碾碎。
“皇上将三阿哥禁在养心殿,斥责之声响彻殿外,未有半点宽恕之意。”
含嫜心头一紧,却还是摇头:“皇上素来严苛,不过是重责惩戒,罚过便好了,弘时就是被冤枉的。”她攥紧绢帕,手心全是冷汗,但她依旧相信这只是虚惊一场。
又是一道消息:皇上震怒之下,已在草拟斥责诏书,欲削去弘时的皇子爵位,贬为庶人。
含嫜眼前骤然发黑,但转念一想:“不可能……爵位怎么能说削就削?这种消息一听就是假的,皇上一直比较看重弘时,怎么会一点父子情分都不念,直接削爵,含嫜一百个不信,觉得这肯定都是假的。
最后的消息是:皇上决意将弘时黜出宗室,旨意已拟好,即刻便会宣告天下。
案上的书卷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摇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消息从脑袋里面甩出去,但是周围人的表情无一不告诉她这都是真的。理智此刻被她心底的恐慌碾得粉碎。她冲出府门,朝着紫禁城神武门狂奔而去。
暮春的风卷起漫天飞絮,迷了她的眼,裙摆扫过街巷的尘土。沿途路人纷纷侧目,惊诧于哪位小姐,竟不顾女子体面,失态至此。
几个府丁在后面追着,也不敢大声呼唤,只能加速堵在含嫜前面。
管家已经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追这一段距离早已经面如猪肝,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格格,快回去,您这样是要奴才们的命啊,现在的您又能做点什么呢?”
含嫜也大口的喘着气:“我去问下弘时,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格格哎,您就是这会儿去,也是见不上三阿哥的面的”
“那我去见姑母,我问问姑母!”
管家靠近一步:“三阿哥一直养在皇后处,三阿哥出了这档子事,皇后能独善其身就不错了,您这样贸然前去,不是火上浇油么。”
含嫜哥哥也赶来了,连哄带扶的把她带回府中,哥哥柔声安慰:“你别担心,我去打听下到底怎么回事,你再不敢这么冒失,天家贵胄的事情不是我们自以为的,而且你这样贸然前去,不仅对弘时无益,再惹怒皇上牵连姑母,事情就无可挽回了。”
含嫜木然的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执拗的认为弘时绝对没有调戏贵人,弘时不是那样的人。
帝王的朱笔终究缓缓落下,一纸旨意,尘埃落定。
第二日天未亮,含嫜便起身,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径直走到父母面前,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