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不难找。
我寻了个在巷口卖花的小姑娘,买了她两串白色花环手串,顺嘴问了醉仙坊的位置。她把铜板塞进荷包,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声问我:“是给娘子买的吗?好俊好高啊。”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环,又抬头看了看一旁裹着灰斗篷的夜无霜。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着道了谢,按她指的方向往巷子深处走。
我奇了怪了。船家管他叫娘子,卖花的小姑娘也管他叫娘子。他今晚裹了灰斗篷遮住了身形和银发,怎么还能被认成娘子?我有娘子也不会是他。夜无霜听见了,没有做声,只是跟在我身后,灰布斗篷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花。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酒香越浓,不是那种刺鼻的烈酒,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糯米甜香和桂花清气的醇厚,从巷子尽头悠悠地飘过来,当真应了那句“酒香不怕巷子深”。
醉仙坊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极小,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串干桂花枝,门板是旧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推门进去,暖黄的烛光混着酒蒸汽扑面而来。
没有跑堂的小二,没有菜单,没有价目表——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剥莲子,一个在打盹。看见有人进来,剥莲子的那个揉了揉眼睛,利索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瓷碗然后倒酒,往我们面前一搁,也不说价,只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着面前那碗酒,包肃酒里的散魂散还在我舌根上留着苦涩的余味,他可着实给我留了阴影。我端起碗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滚了一圈——甜的,微稠,带着桂花和糯米的醇香,没有药味。
正要咽下去,夜无霜伸手从我手里把碗拿走了,就着我抿过的位置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我想起来了,他在魔宫用饭是有专人先试毒的。
那两个姑娘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莲子滚到柜台上,两张小脸腾地红了。她们大概没见过夜无霜这号长相妖美的男人,银白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几缕,紫眸在昏暗的酒馆里微微发亮,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他喝酒时微微仰头,烛火把他的下颌线镀了一层暖光,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轻轻滚动,连我这个看惯了他的人都觉得有点过分。
“您家娘子真漂亮。”剥莲子的姑娘双手捧着脸,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又来了。我已经无力反驳这些人。我正想开口说这是我家君上、我师父、我大师兄——算了这些解释起来比编个话本还费劲。夜无霜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他把酒碗搁在柜台上,眼眸含笑望向那两个姑娘,语气里带着好奇:“为什么不能说他是我娘子?”
那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胆子也大了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您长得漂亮呀。”
“这位郎君一看就顾家、能干活,很可靠。”她们二人也不怕生了,大大方方地打量起我来,像是在品鉴一幅画:“看久了很俊,很耐看。”
我对自己这张脸没有什么认知。
有师兄在,我没敢说自己漂亮——陈峥危那张脸,剑眉星目,端正到可以拿去当剑谱封面保准卖脱销。这个夜无霜长得又始终不像人,五官精致到妖异,和他一比,我这张脸大概只能算五官齐全、凑合能用。
俊,和师兄比不上。美,又和我旁边站的这个妖孽比不上。
夜无霜轻笑两声,惹得那两个姑娘又是一阵尖叫。最后我提着两坛酒出来了。不是买的,是那两个姑娘纯看脸送。我第一次体会到脸能当饭吃——夜无霜这张脸何止能当饭吃,能当一桌满汉全席。回到南境军府时,里里外外三层军队正忙得不可开交。
传令兵举着军报在廊道里飞奔,文吏抱着卷宗小跑着穿过正厅,几个副将围着沙盘争论封印符文的破解方案,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换了三班——那头大妖兽还在地底趴着,谁也不敢松懈。
我提着两坛醉仙坊送的桂花酒跨进大门,夜无霜跟在我身后,兜帽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银白长发披散在灰布斗篷上,紫眸在军府门前的火把光下幽幽发亮。
最先看见他的是门口两个卫兵。他们的刀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闷响,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然后是一队正从正厅出来换防的玄甲军,领头的什长看见夜无霜,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齐刷刷跪倒一片,铁甲铿锵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我站在夜无霜前面,手里提着两坛酒,回头看他。我的意思很明显——我提着东西,不想行礼。
他扫了我一眼,紫眸里没有什么表情,然后极轻地抬起脚,在我后腰上不重不轻地踹了一下,力道刚好够把我踹过正厅门槛。我一个踉跄站稳,回头瞪他,他已经越过我往正厅走了,灰布斗篷的下摆扫过我脚踝,连头都没回。给我摆摆手就算了,为什么给我一脚?
廆跪在正厅廊柱旁,嘴巴张着忘了合。章飙刚从沙盘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面令旗,看见我被夜无霜一脚踹进门,又看见夜无霜本人跟在我身后跨进来,整个人像被定身术定住了。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看看夜无霜的背影,又看看我怀里的两坛酒,再看看夜无霜的背影脸色越来越精彩。我把两坛酒搁回寝殿的桌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门口时,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另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同时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出了军府大门,一路拖到离军府快看不见的巷口。
章飙和廆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放光。“少主,您方才是和君上出去了?”廆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我点了点头。章飙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又问了一遍:“您和君上?出去?就你们两个?”我又点了点头。
章飙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后退一步,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动作比任何时候都郑重:“君主夫人!小的眼瞎,曾经居然对您不尊敬。”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巷口荡出回声。
等等。什么夫人?我刚从运河的花灯和醉仙坊的桂花酒里回过神来,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船家“娘子”的调侃,卖花小姑娘“给娘子买的吗”的询问,那两个姑娘“您家娘子真漂亮”的嬉笑。
我后退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夫人?你们别跟他一样有病好吧。”可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转向我,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们早就怀疑的事。我靠在巷口的土墙上,忽然觉得回南境军府比查案还累。我这几日没睡过。
从望月楼杀穿的那夜算起,到南境军府清洗叛党,到连轴转面见百人敲定新班底,到深入凡人村镇查案,到炸开地底封印惊醒上古大妖兽,到夜无霜压境而来——我没有睡过一个时辰。
身体早就过了困倦的极限,全靠魔气撑着,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勉强还能发出声响,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章飙和廆那一唱一和的“君主夫人”彻底把最后一根弦也弹崩了。我笑着踹了章飙一脚让他赶紧起来,又骂了廆一句“你也跟着他发疯”,然后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军府寻了偏院一间不起眼的小厢房。